王珺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主动退让的意味。
可白如玉一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脸上那种温和商议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行。”
她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这个生意,从一开始就是咱们七个人一起摸着石头过河。”
“最难的时候是你带着他们跑销路、想办法。”
“自行车是你弄来的,很多关键门路也是你通的。”
“现在眼看着要好起来了,你说退出?哪有这个道理?”
她看着王珺,眼神清澈而执拗:
“王珺,咱们是一起从山里那份情谊走到今天的。”
“如果你不参股,那好——我也退出来。”
“这生意当初能做成,靠的是大家同心,缺了谁都不行,尤其是你。”
她说“尤其是你”时,语气里没有暧昧。
只有基于事实的认可和固执的挽留。
仿佛他是否留在这个“合伙”里,关乎着某种更重要的联结。
王珺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会挽留,却没想到会如此坚决。
甚至不惜以自己也退出相“要挟”。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激起了远比表面波澜更深的涟漪。
一种复杂的情绪攥住了他。
有无奈的苦笑,但更多的,是压也压不住的高兴。
这高兴不是源于生意或股份。
而是因为——她不愿意他退出。
她坚持要和他留在同一个“圈子”里。
哪怕只是一个生意的合伙名分。
这意味着,在她规划的未来中,依然有他的位置。
一个名正言顺、可以时常联系、互相关心的位置。
但这种毫不迟疑的“需要你”,对王珺而言,是阴霾中的一缕阳光。
他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
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瞬间过于汹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妥协的柔和。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片刻。
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正色道:
“如玉,你的安排从生意和人情上,我挑不出毛病。”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我的身份。”
“我是现役军人,部队有严格规定,禁止军人参与经商。”
“这是纪律,不容触碰。”
这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方才有些温热的气氛里。
白如玉先是一怔,随即懊恼地敲了敲额头:
“哎呀!我把这条最要紧的给忘了!”
王珺见她如此,心里软了一下,语气放缓:
“不是你的问题。之前小打小闹,情况特殊。”
“但现在要正儿八经地扩大经营,这条红线就必须划清楚。”
“我如果还名正言顺地占着股份,那就是违反纪律。”
“一旦被发现,后果很严重。”
房间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肖铁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厨房门边,沉默地听着。
神情严肃。
他明白这条规定的分量。
白如玉眼神快速闪动着,显然在急速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忽然一亮。
抬起头看向王珺,目光重新变得笃定而有神采: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在谋划一件机密:
“咱们现在还在摸索阶段,算是‘地下经营’,一切从简。”
“先不签任何书面协议,口头约定,心里有数。”
“等政策允许了,正式签协议时,把你的股份写到我名下。”
“分红时,属于你的那份,先按比例算出来,但做账记到我名下。”
“先分到我这里,我用我的名字存起来。”
“然后我再以朋友之间馈赠的名义,分次、小额地转给你。”
“这样一来,账面上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只能看到朋友间的经济互助,在合情合理的范围之内。”
她说完,仔细看着王珺的表情,补充道:
“这办法有点绕,也需要你完全信任我。”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既不让你的心血白费,又能绝对规避风险的最好法子了。”
“你看呢?”
王珺听着,心中感慨她的机变与周全。
这个办法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绕开了明面上的违规。
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更重要的是,她毫不犹豫地提出由自己来承担这个“中转”的角色。
这份担当和信任,再次深深触动了他。
他心底最后那点因纪律而产生的坚冰,在她这番话语中彻底消融了。
一种混合着感动和暖意的情绪充盈胸腔。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等待他回答的眼睛。
终于,那一直微抿的唇角,缓和地向上扬起。
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
“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好,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一切以安全稳妥为前提。”
“宁可少分,绝不能给你和生意带来任何潜在麻烦。”
“放心,我有数!”白如玉见他答应,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
“那咱们就说定了!七个人,同心协力,把这蛋品生意好好做下去!”
王珺心中那块大石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轻松与归属感。
他依然在她的“圈子”里,以一种更隐秘却更牢固的方式。
白如玉也为能保住这份始于微时的联结,感到了由衷的踏实和高兴。
肖铁山在厨房门口,将两人的对话和神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滋味复杂。
有对王珺坚守原则的尊重。
也有一丝淡淡的、对于他们之间那份深厚默契与信任的涩然。
他默默转身,继续收拾。
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切割,也无需切割。
或许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确定了股份和规避风险的原则后,话题转向了更具体的规划。
白如玉拿来纸笔,一边说一边写画:
“李振他们五家,十几口人。”
“隔壁院子当车间和仓库已经挤满,住宿得另外解决。”
“胡同深处有两处挨着的空院子,离得也近,方便照应。”
王珺接过纸张,看着上面简略的布局草图,沉吟道:
“生产规模扩大,原料鸭蛋的采购量要提前估算。”
“找更稳定的货源,不能像以前零敲碎打。”
他指尖在“成本”一项上点了点:
“初步的流动资金要留足,不能把所有钱都压在原料和房租上。”
“销售渠道也得拓宽。”肖铁山洗了手也坐了过来。
“不能光靠零卖和蹲守菜市场。”
“我回头可以联系一些转业到地方厂子的战友。”
“看看他们单位食堂能不能定点要一些。”
王珺点点头,补充道:
“我这边也可以再试试,联系一些医院、学校的后勤部门。”
“这些单位需求稳定,价格合适的话,容易建立长期供应。”
“这样,咱们就有两部分固定销路。”
“李振他们负责拓展零散批发市场和更小的单位。”
“我们联系相对大一些的固定点。”
“双管齐下,风险能分散些。”
白如玉听着,眼睛发亮,不住点头:
“对,就是这样!有了稳定的大头,心里就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