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辕书房。
沐盛问得小心:“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沐柳静思片刻,方缓声道:“沐盛,事愈明,心愈要静。我们先把手上这些线头,再理一理。”
她取过纸笔,边写边道:“眼下可知,江南道这几家最大的钱庄,手握着‘海棠花’票,专为本地官员兑取‘孝敬’。此其一。”
笔尖稍顿,她继续道:“由此推断,这些钱庄与遍布各州的当铺、盐铺、布庄乃至米行,必有千丝万缕的勾连。再结合你此前所见,钱庄车马运送货物异常频繁……那么,一个画面便清晰了:正是这些钱庄,在背后大肆收购囤积民生必需之物,继而抬价售卖,以牟暴利。”
“大人明断。”沐盛点头附和,“如此一来,盐税、商税年年走低,便有了解释。盐道官盐被他们整包吃下,转手便能抬价数倍。有此暴利,盐场何须多产?布匹、粮食等物,恐皆循此例。市价由他们定,货物在他们手,物以稀为贵,钱自然滚滚而来。”
“那么,”沐柳搁下笔,抬眼看向沐盛,眸光清邃,“第一个症结便来了:田赋为何也收不上来?自高祖时便定下章程,田税看亩产,黄册鱼鳞图年年核对。朝廷屡次派人南下清丈,为何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见根本起色?更不必说,地方上下胥吏的‘火耗’‘陋规’,也多从这田赋上刮取。这块最大的肥肉,他们是如何动的手脚,又能屡次瞒天过海?”
“这个……”沐盛抬手挠了挠额角,“隐匿田亩,或是将田地投献到享有免税特权的官绅、寺观名下?历来不都如此么?”
“若只如此,反倒好查了。”沐柳轻轻摇头,“投献、诡寄,皆有痕迹可循。朝廷派下的能员干吏,岂会看不出?更何况,你前次潜入江南,暗中比对过几处田亩与官府账册,数目明显不符,是也不是?”
“是,漏洞不小,绝非天衣无缝。”
“这便是了。”沐柳唇角弯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连你仓促之间都能瞧出的破绽,历年那些奉旨前来专司清查的御史、户部官员,难道尽是睁眼瞎?为何他们查不出,或是查出了却动不了?沐盛啊,看来我们虽推断出了钱庄、物价这一条线,于江南这潭深水,恐怕仍是管中窥豹,未见全龙。而这田赋之弊若不洞悉,江南便永远是一池搅不清的浑水。”
沐盛神色凝重:“那……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沐柳未即回答,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稳的轻响。书房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嗯……”她终于开口,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稍作‘示弱’,摆出只求募捐、不涉其他的姿态,他们便松懈了,迫不及待地露出这许多马脚。我看,这‘弱’不妨示得更足些。”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等他们自以为得计,动作更大,破绽露得更多时……我们便寻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一击致命。”
京城,大理寺廨房。
叶飞扬正埋首于堆积的卷宗之后,悬腕疾书。忽然,肩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他惊得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愕然回头。待看清那笑吟吟抱臂而立的身影,才缓过气,无奈道:“李姑娘,你这打招呼的力道……下次可否先知会一声?”
“这怎能怪我?”李如燕挑眉,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上你府里十回,八回扑空。让本帅白跑这许多趟,吓你一吓,莫非还算冤枉你了?”
“不冤,不冤。”叶飞扬搁下笔,摇头笑道,“李姑娘今日亲临,必有指教。”
“哼,‘指教’没有,‘货’倒有一件。”李如燕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一本薄册“啪”地扔在案上,“验验。”
“验货?”叶飞扬微怔,伸手取过册子,翻开细看。不过数页,他眼中便泛起惊喜之色,抚掌赞道:“李姑娘真乃将门巾帼,言出必践!蜀地当年平定流民的军中记档,竟真被你寻来了,而且如此之快!”
“小事一桩。”李如燕摆了摆手,颇有几分自得,“蜀地那边几个边防军镇的主官,多少都和我京西大营有些香火情,这点面子总还是给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册子我翻过,记得那叫一个简略,跟懒婆娘的裹脚布似的,又短又没滋味。”
“无妨,无妨!”叶飞扬拱手,语气诚恳,“有此记载,已属难得。此番真是欠下姑娘一个大人情了。”
“哎,打住!”李如燕立刻竖起手掌,“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来这些虚头巴脑的。真要谢我,倒不如挑个日子,痛痛快快随我回府,把那套答应好的拳脚功夫正经学起来。这才实在!”
叶飞扬闻言,面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可目光落到手中册子上,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艰难道:“好……便依姑娘所言。”
“痛快!”李如燕朗声一笑,“这才对嘛!不瞒你说,训练章程我都琢磨好了。”
叶飞扬心头莫名一紧:“是……怎样的章程?”
“自然是从头打熬的好章程。”李如燕笑得更明媚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先教你些入门的基础架势,站稳了根脚。然后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叶飞扬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然……然后?”
“然后,多练练如何挨打。”李如燕说得一本正经。
“挨打?!”叶飞扬的声音差点变了调。
“对啊。”李如燕一脸理所当然,“学拳脚,筋骨皮肉是第一关。挨得打多了,才知道人家招式怎么来,路数怎么走,以后遇上了,才知道怎么躲、怎么卸、怎么反手给他一下狠的。这就叫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可这挨打……也需要专程去学?”叶飞扬只觉得身上好几处地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当然要学!”李如燕又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这里头学问大了。比方说,人家上来给你一个抱腰顶摔,你怎么拆?”
“抱腰顶摔?”叶飞扬眼皮一跳。
“再比如,有人专走下三路,撩阴腿、踹胫骨,你怎么防?”李如燕端起旁边不知谁的茶盏喝了一口,悠悠问道。
“这……”叶飞扬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还有手刀砍脖颈,踢小腿肚子,拳头怼肝区……”李如燕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别!李姑娘,别说了!”叶飞扬告饶般连连摆手,只觉得方才隐隐作痛的地方,此刻已开始幻痛了。
“那,叶大人,”李如燕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咱们的约定,还算数否?这府,你还来不来?”
叶飞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去!”
“哎呦,可以啊叶大人!”李如燕抚掌笑道,“这般阵仗都吓不退你,是条汉子!本帅没看走眼。”
她话锋随即一转,收敛了玩笑神色:“不过说正经的,你非要查这些十年前的陈年旧档,到底看出了什么门道?这册子我也翻了,除了些车轱辘话,实在没瞧出什么花来。”
叶飞扬神色一正,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道:“我想验证的,便是蜀地边军,当年是否有制造‘活死人’的空隙与可能。姑娘请看此处记述。”
李如燕凑近瞥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地方本帅也注意到了。记载虽只有寥寥几行,但已够离谱。说是流民被围在盆地,官军四面合围。可就这么个口袋阵,居然拖了数月才‘基本剿平’,奏报里还说什么‘余孽零星逃窜’。不知道的,还当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里,出了西楚霸王再世呢。”
“正是此理。”叶飞扬点头,目光却更亮了几分,“这册子本身,已能佐证我的部分猜想。但李姑娘今日,还给我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李如燕挑眉。
“我原先推断,‘活死人’这套把戏,根子在蜀地。后来京城这边也出现了类似手法。那么,一个疑问便产生了:如此隐秘阴毒之计,运作需极周密,必是小圈子内传承。它如何能从遥远的蜀地,传到京城,并在此扎根呢?”
“你是说……”
“方才姑娘一句话点醒了我。”叶飞扬目光灼灼,“你说,蜀地许多边军将校,是从京西大营出去的,所以卖你情面。那么反过来想,是否也有蜀地出身的高级将领,被调任至京城,且执掌了关键权位?于是,这套把戏,便被带到了天子脚下。”
李如燕瞳孔微缩,缓缓点头:“不错……只有这般身居高位、手握实权之人,才有能力在京畿重地,复制甚至经营起同样的网络。”
叶飞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逼近真相的寒意:“而符合此条件——官位足够高、权柄足够重、又恰是从蜀地发迹,最终调任京城执掌要职的,我所知的,唯有一人。”
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名字:
“京城大营总统领——”
“郭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