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汤药、静养、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中,悄然而逝。
周云归的伤势恢复速度,让见多识广的陈玄风和沈惊澜也暗自讶异。那深入骨髓的内腑震荡和经脉撕裂,在玉片持续散发出的、温和而精纯的能量滋养下,配合天枢宗上好的疗伤丹药,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弥合。右臂的骨折已无大碍,只是“灵枢·改三型”装置损毁严重,核心回路几乎熔断,外壳布满裂痕,暂时无法使用。周云归将其小心拆卸,能用的零件和那枚依旧温润的玉片分别收好,心中盘算着到了天枢宗,定要寻找材料将其修复,甚至进一步优化。
何忘忧的情况则依旧令人揪心。每日一滴“青霖玉髓”,配合陈玄风以精纯灵力为她疏导枯竭的经脉,勉强维持着那缕微弱的生机。她始终未曾苏醒,只是偶尔在睡梦中,眉头会微微蹙起,睫毛轻颤,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深植于识海的痛苦,或是追索着散落于无尽黑暗的记忆碎片。她身上的那件月白长裙被傅云曦小心清洗、用灵力烘干预备好,叠放在她枕边。每当周云归靠近,胸口的玉片总会传来比平时更明显的温热与共鸣,仿佛在无声地呼应着这位沉睡的、神秘的“守钥人”。
曙光营地已在“铁穹”庇护所外围初步安顿下来,与杨峥等人也建立了基本的沟通渠道。老陈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简单进食,眼神中重新有了光彩。白水水、赵叔、吴姨等人虽然不舍周云归离去,但也明白,跟随天枢宗,对他、对何忘忧、乃至对营地更长远的未来,或许都是更好的选择。临行前夜,白水水将周云归叫到一边,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营地能拿出的、最后一点品质尚可的肉干和几块手工制作的、掺了糖的粗粮饼子。
“路上吃。天枢宗再好,初来乍到,总有不方便的时候。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何姑娘。”白水水的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依旧干脆,“这里你不用担心,有傅姑娘他们留下的情分,有‘铁穹’的约定,我们会活下去。等你……等你们好了,记得回来看看。”
周云归握紧了那包带着体温的食物,重重点头:“一定。”
第三天清晨,天色依旧是被暗红浸染的灰蓝。“铁穹”庇护所外的空地上,那艘天枢宗的木船“流云舟”已准备就绪。琉璃般的青色羽翼微微展开,船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晕,在破败的废墟背景下,宛如一个不属于此世的梦幻造物。
陈玄风、沈惊澜、傅云曦,以及另外四名同来的两男两女,皆着统一青色短打,背负长剑,神情肃穆天枢宗弟子已在船边等候。陈玄风手中托着那个封印“钥匙”的玉盒,沈惊澜则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目光不时瞟向“铁穹”庇护所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周云归背着一个里面主要是衣物、那包食物、损坏的“灵枢”零件和玉片简单的行囊,跟在用简易担架抬着何忘忧的两名天枢宗弟子身后,走向“流云舟”。傅云曦走上前,与他一起,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何忘忧安置在船舱内一个铺着柔软皮毛的固定位置上,并用束带固定好,防止飞行颠簸。
“人都齐了,走吧。”陈玄风见周云归登船,对杨峥等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杨峥带着“铁穹”几位管事,在远处抱拳相送。
沈惊澜最后一个跳上船,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草茎,对周云归咧嘴一笑:“小子,坐稳了,第一次坐这玩意儿,可别吐了。”
周云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紧紧抓住了船舷。随着陈玄风一道法诀打出,“流云舟”轻轻一震,船体两侧的琉璃羽翼开始以稳定的频率缓缓扇动,带起柔和的气流。舟身逐渐脱离地面,平稳上升,很快便升至百米高空。
脚下的废墟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褐相间的斑驳图案。“铁穹”庇护所的围墙和仓库,也成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唯有那永恒笼罩的暗红色天幕,依旧无边无际,低垂地压迫着视线。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但“流云舟”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护罩,将强风阻隔在外,只留下些许气流拂面。
这是周云归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俯瞰这片他挣扎求生了数月的大地。纵横交错的断裂道路,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倒塌的楼宇如同巨兽的残骸;远处,沪城市中心那片被称为“碎星坑”的区域,即使在高空也隐约能看到一片扭曲的、泛着不正常微光的巨大凹陷。更遥远的地方,则是连绵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废墟和荒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暗红与幽蓝交界处。
一种渺小与浩瀚交织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个人的生死,营地的存亡,在这片被彻底改变、仿佛被遗忘的广袤土地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同样,这无尽的废墟与危机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失落的传承、以及……像天枢宗这样,试图在破碎中重建秩序、追寻大道的力量?
“怎么样,小子,看呆了吧?”沈惊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周云归的目光望去,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这就是现在的世界。灵潮撕裂了旧日的秩序,也揭开了被遗忘的面纱。下面埋着的,不止是废墟和尸骨,还有上古的遗迹,失落的洞天,以及……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和黑暗。我们天枢宗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混乱中,重新点燃秩序的火种,诛灭邪祟,探寻大道。这条路,可不好走。”
周云归默默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土地的残酷。但沈惊澜的话,也让他对即将前往的天枢宗,有了一丝更具体的认知——那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修真宗门,更是一个在这末世中,试图执掌秩序、对抗混乱的庞然大物。
“我们多久能到?”他问。
“以‘流云舟’的速度,避开几个麻烦的能量乱流区,大约需要五日。”回答的是傅云曦。她走到船舷另一边,清冷的眸子望着前方,“天枢宗山门位于中州腹地,与东南沿海的沪城相隔数万里之遥。途中会经过几处险地,也可能遇到其他修士或……不怀好意的存在。需保持警惕。”
接下来的两日,行程颇为顺利。“流云舟”飞得极高,避开了地面绝大多数危险。周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内打坐调息,运转《引气诀》,引导玉片能量修复体内暗伤,同时尝试感应、捕捉高空相对稀薄却纯净许多的天地灵气。效果比在污浊的废墟地面好上不少,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丝气流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壮大。闲暇时,他便去查看何忘忧的情况,为她擦拭脸颊,喂服每日一滴的“青霖玉髓”。何忘忧始终沉睡,只是在他靠近时,呼吸似乎会稍微平缓一些。
沈惊澜偶尔会过来,丢给他一些关于基础阵法、符箓、灵药辨识的玉简,美其名曰“预习功课”,然后便自顾自地躺在船头晒太阳,或是拉着同行的几个年轻弟子切磋剑法,指点他们修炼。陈玄风则大多时间在静室打坐,或是研究那枚被封印的“钥匙”,神情严肃。
同行的四名天枢宗弟子,两男两女,年纪都与周云归相仿,修为在启灵境四五阶左右。他们对周云归这个即将入门的“凡人”颇感好奇,但碍于身份和傅云曦的清冷,并未过多交谈。只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眼神中,周云归能感觉到一种属于大宗门弟子的、隐约的骄傲与疏离。
第三日午后,“流云舟”进入了一片地形更加崎岖、山脉连绵的区域。按照傅云曦的说法,这里曾是旧时代著名的自然保护区,灵潮之后,山势剧变,灵气紊乱,滋生了大量变异妖兽,也隐藏着不少上古残留的禁制,是行程中较为危险的一段。
果然,飞行高度不得不降低,以避开空中某些不稳定的能量湍流。下方是莽莽苍苍、覆盖着暗绿色、紫色甚至黑色奇异植被的扭曲山林,时而传来令人心悸的兽吼禽鸣。空气中灵气的紊乱感也明显增强。
“注意警戒,我们进入了‘万瘴山’外围。”陈玄风走出静室,来到船头,神色凝重地吩咐。沈惊澜也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按剑而立。四名弟子立刻分散到舟舷四周,警惕地观察着下方。
周云归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右臂虽然空着,但左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消防斧柄,同时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胸口的玉片微微发热,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流云舟”降低高度,沿着两座险峻山峰之间的狭窄峡谷谨慎穿行。峡谷两侧的崖壁上,爬满了厚厚的、散发着甜腻腐臭气味的暗紫色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峡谷中光线昏暗,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突然,前方浓雾之中,传来一阵尖锐刺耳、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的嘶鸣!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遮蔽了半个峡谷的阴影,从雾中猛地扑出,直撞向“流云舟”!
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型客机、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金属光泽鳞片、生有三颗狰狞头颅、六对复眼闪烁着残忍红光的怪鸟!它每一颗头颅都张着布满锯齿状獠牙的巨口,脖颈细长如蛇,灵活无比,从不同角度噬咬而来!翅膀扇动间,带起狂暴的腥风,将峡谷中的浓雾都搅得一片混乱!
“是‘三首铁翼鹫’!成年体相当于灵源境初期!小心它的铁羽和毒雾!”陈玄风厉喝一声,双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光罩瞬间笼罩整个“流云舟”,同时他张口吐出一道青光,化作一柄巨大的灵力飞剑,斩向怪鸟中间的头颅!
沈惊澜长笑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剑光,直刺怪鸟左侧头颅!剑光凌厉无匹,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
傅云曦也拔剑在手,剑光分化,如孔雀开屏,封锁怪鸟右侧头颅的攻击路线,并护住舟身。
四名弟子则迅速结阵,灵力联结,在舟舷外侧布下一层防御剑网,抵挡可能漏过的攻击和怪鸟扇动的狂风铁羽。
战斗瞬间爆发!灵力碰撞的轰鸣、怪鸟的嘶吼、剑气的尖啸,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周云归站在船舱口,紧握斧柄,心脏狂跳。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恐怖的妖兽,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陈玄风、沈惊澜、傅云曦这等高阶修士全力出手的威势!那纵横交错的剑气,那磅礴的灵力波动,那怪鸟掀起的腥风血雨,都远超他之前经历的任何战斗!在这等层次的交锋中,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手中消防斧更是可笑。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住战局。陈玄风的飞剑与怪鸟中间头颅喷吐出的暗金色毒焰撞在一起,轰然炸开!沈惊澜的剑光刁钻狠辣,在怪鸟左侧脖颈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暗金色的血液如雨洒落,腐蚀得崖壁嗤嗤作响。傅云曦的剑网则将右侧头颅的噬咬和喷吐的毒液风刃尽数挡下。
但“三首铁翼鹫”凶悍无比,受伤更激发了它的凶性。它猛地振翅,无数根边缘锋利如刀的暗金色铁羽,如同暴雨般朝着“流云舟”激射而来!同时,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喷吐出大团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毒雾,瞬间弥漫开来,不仅遮挡视线,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神经毒性!
“护罩撑住!驱散毒雾!”陈玄风大喝,加大灵力输出维持护罩。沈惊澜和傅云曦也挥剑劈砍,斩落大量铁羽,但仍有少数穿透了外围弟子的剑网和护罩的薄弱处,叮叮当当地射在舟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毒雾更是粘附在护罩上,不断侵蚀,发出“滋滋”声响。
一名站在舟舷边缘、负责维持剑阵的女弟子,被一根漏网的铁羽擦过肩膀,顿时皮开肉绽,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她闷哼一声,险些摔倒,剑阵出现了一丝破绽。
“林师妹!”旁边一名男弟子惊呼,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剑阵出现破绽、众人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那“三首铁翼鹫”中间那颗被陈玄风飞剑纠缠的头颅,眼中红光骤然一闪,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扭动,脖颈如同弹簧般拉长,避开飞剑,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因女弟子受伤而出现波动的剑阵缺口,直扑船舱!它的目标,赫然是躺在船舱内、毫无防备的何忘忧!或者说,是她身上那缕微弱的、与“钥匙”同源的“星穹”气息!
“不好!”傅云曦距离最近,脸色大变,回身一剑斩向那噬来的头颅,但已然慢了半拍!
周云归就在船舱口!他看到那布满獠牙、滴落腥臭涎液的巨口在眼前急速放大,恐怖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和对何忘忧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在巨口即将触及船舱的刹那,他猛地向前扑出,不是闪避,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何忘忧的担架之前!同时,他左手挥出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噬来的鸟喙狠狠劈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完全不似血肉与金属碰撞的巨响!周云归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左臂剧震,虎口崩裂,消防斧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火车头撞中,向后倒飞,狠狠撞在船舱内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这拼死一挡,终究是让那鸟喙的噬咬偏了分毫,擦着他的肩膀和何忘忧的担架边缘掠过,在船舱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周云归喷出的那口鲜血,混合着他体内残存的玉片能量和决绝的意志,竟有几滴,不偏不倚,溅射到了何忘忧苍白的脸颊,和她胸前那枚被傅云曦挂在颈间、贴身收藏的、属于她的那件月白长裙上不起眼的、仿佛装饰的微小晶体吊坠上。
鲜血触及吊坠的刹那——
吊坠猛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却纯净无比的银白色星光!
与此同时,船舱外,正在与沈惊澜、傅云曦激斗的“三首铁翼鹫”,三颗头颅上的六对复眼,同时僵直了一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令它恐惧颤栗的气息!它发出半声惊恐的嘶鸣,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
“就是现在!”陈玄风经验老辣,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灵力飞剑光芒暴涨,趁怪鸟失神,瞬间洞穿了它中间头颅的眉心!沈惊澜和傅云曦的剑光也几乎同时,斩下了它左右两颗头颅!
庞大的鸟尸轰然坠落,砸向下方的峡谷密林,发出沉闷的巨响。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
船舱内,周云归靠着舱壁,剧烈喘息,左臂软软垂下,传来钻心的疼痛,脏腑再次受创。但他第一时间看向何忘忧。她依旧昏迷,脸颊上那几滴属于他的鲜血,正缓缓渗入皮肤,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水痕。而她胸前的吊坠,那点银白星光早已熄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周云归知道,不是幻觉。在吊坠亮起的瞬间,在怪鸟僵直的刹那,他胸口的玉片,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与共鸣!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星辰,被同源的血与意志,短暂地唤醒了一瞬。
傅云曦第一个冲进船舱,看到周云归的惨状和安然无恙的何忘忧,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也充满了后怕和……一丝复杂的震惊。她迅速查看周云归的伤势,喂他服下丹药。
陈玄风和沈惊澜也赶了过来,看着船舱内的狼藉和周云归拼死挡在何忘忧身前的姿态,神色各异。
“小子,够种。”沈惊澜拍了拍周云归没受伤的肩膀,难得说了句人话,“不过下次别这么玩命,你这小身板,还不够那扁毛畜生塞牙缝的。”
陈玄风则深深看了周云归一眼,又看了看何忘忧此刻已毫无异状胸前的吊坠,眼中若有所思。他沉声道:“先处理伤势,清理舟体,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刚才的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流云舟”再次升起,加速驶离了血腥弥漫的峡谷。周云归在丹药和玉片能量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在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吊坠……何忘忧……还有我的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他没有看到,在他沉睡后,何忘忧那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处,一点微不可查的、仿佛星辰印记般的银白光痕,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