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王珺吃过饭后,将自己收拾得格外清爽。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呢料笔挺,衬得人愈发修长挺拔。
头发也仔细梳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眼镜片擦得锃亮。
镜中的自己,少了几分平日的苍白倦色,多了些郑重其事的精气神。
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先去了医院服务社。
精心挑选了一桶当时颇为紧俏的“光明”牌奶粉。
又秤了两斤动物饼干和鸡蛋糕,用油纸包好,仔细地放进网兜。
想了想,又额外买了半斤水果硬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骑上那辆保养得很好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物。
他朝着北方大学方向踏去。
路程不远不近,骑了40多分钟。
他心里却揣着一团温热的期待,以及一丝面对未知“商量”的隐约紧绷。
到达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时,还没到正午。
他拎着东西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方向传来炒菜的声响和诱人的香味。
他刚把自行车支好,屋门就开了。
白如玉系着围裙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看到他,她脸上立刻漾开自然而温暖的笑容。
就像以往无数个他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刻一样。
“来啦?”
她快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挎包。
看了一眼,说:“奶粉还有呢。”
“先备着。”王珺说。
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和笑容,一路骑行的冷意和心底那点隐约的忐忑,仿佛瞬间就被这寻常的问候驱散了。
气氛熟稔得没有半分客套与生疏。
仿佛他不过是出了趟短差归来。
这时,肖铁山也从厨房探出身来。
手上还拿着刮鳞的剪刀,围裙系在腰间。
他朝王珺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王珺来了?正好,鱼刚收拾好。”
“哎。”王珺应了一声。
走进厨房,然后很自然地卷起簇新中山装的袖子。
“需要我做什么?”
厨房里热气蒸腾,充满了家的暖意和食物将熟的香气。
肖铁山正在清洗一条肥美的草鱼,动作麻利。
白如玉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正微微冒着烟。
“王珺,帮我看着点灶火。”
白如玉头也没回地吩咐。
“一会儿红烧鱼要旺火收汁。”
语气是多年相处下来的熟稔与随意。
“好。”王珺应得干脆。
蹲到灶膛前,熟练地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柴火。
崭新的裤腿沾上了点灰,他也毫不在意。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镜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肖铁山递过切好的葱姜蒜。
白如玉接过去,“滋啦”一声下锅爆香。
香气瞬间弥漫。
她动作娴熟地煎鱼、烹酒、加酱油和糖,手法老道。
王珺配合着调节火候。
两人默契十足,仿佛中间从未隔着疏远与肖铁山的归来。
肖铁山在一旁打下手,剥蒜、递盘子,偶尔递句话。
气氛竟出乎意料的和谐。
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尴尬的沉默。
只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材下锅的滋滋声、以及关于火候咸淡的简单交谈。
那种在山里小院,三人为了生存而相互扶持、分工合作的熟悉感,似乎又回来了。
自然得让人恍惚。
饭菜很快上桌。
中间是一大盘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鱼。
旁边围着一碟金黄喷香的炒土豆片。
一碟切好的流油咸鸭蛋和松花蛋。
还有一碟翠绿的炒青菜。
三人围坐。
白如玉先给王珺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在他碗里:
“你最爱的,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王珺夹起,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味,酱香浓郁。
正是他记忆中最熨帖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夸赞的话。
但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
“好吃。”
肖铁山也招呼他吃菜。
自己开了瓶白酒,给王珺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
“喝点。”
语气平常,如同几年前。
这顿饭吃得安静而舒适。
没有人提起不愉快的话题。
碗筷碰撞,咀嚼声细微。
偶尔响起的简单对话,都透着一种历经波折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王珺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而温暖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饭后,肖铁山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白如玉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给王珺倒了一杯,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香。
她在王珺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
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平和。
“王珺,”她轻声开口。
“今天叫你来,除了想让你好好吃顿饭,主要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王珺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她:
“你说。”
他坐直了身体,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白如玉的神情认真。
她放下茶杯,看着王珺,声音清晰而平稳:
“李振他们几个,我估计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他们和我,还有肖铁山,都商量过了。”
“回来以后,不打算回老家务农。”
“还继续咱们这个蛋品生意,打算以此为生了。”
王珺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白如玉继续道:
“所以,之前咱们合伙的那个份子,我觉得该变一变。”
“更公平,也更长远。”
她诚恳地说: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以后,这就是李振他们几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想着,把我那40%拿出来,和原来的大家一起,七个人,重新均分。”
“算下来,每人大约占14.3%。”
“你觉得这样行吗?”
王珺略微沉吟。
并非觉得不妥,而是在快速心算和考量这个变化的含义。
均分,意味着白如玉主动让出了大量利益。
更强调“大家一起”的平等身份,而不仅仅是她牵头、大家帮工。
这很符合她的为人。
“我没意见,”王珺缓缓开口。
“这样更公平,也更能凝聚人心。”
“大家心里都踏实,劲才能往一处使。”
白如玉见他赞同,接着说出更具体的筹划。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筹划的光。
“我想扩大规模。”
“现在政策眼见着在松动,是个机会。”
“但眼下还不能明着雇工。”
“我就琢磨,能不能让李振他们几个,各自从老家叫些父母、兄弟、姐妹。”
“每家来上……三四个?你看多少合适?”
王珺立刻明白了她的思路:
“以家属帮工的名义,规避雇工问题。”
“人数……一开始不宜太多。”
“每家先来两到三人比较稳妥,容易安置,也好看顾。”
“总共先控制在十到十五人以内。”
“等路子趟顺了再增加。”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白如玉眼睛一亮。
“至于这钱是李振他们从自己那份14.3%里分出来给自家人当分红,还是单独核算成工资发放,由他们自己家里商量定。”
“这样一来,就是家族生意,合情合理。”
王珺边听边点头。
这个法子确实巧妙。
既解决了人手,又避免了政策风
他不由赞道:
“你想得很周到。”
“这样安排,大家后顾之忧少了,也能真正把生意做大。”
王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借此整理了一下思绪。
再抬头时,目光平静而坚定:
“如玉,这股份,我就不参与了。”
“都给你。”
不等白如玉反驳,他接着解释,声音平稳无波:
“当初参股,一是起步需要。”
“我凑了点钱,尽了点力。”
“二来……”他停顿了半秒,极其自然地略过了最核心的那个原因。
“也是看你们刚起步艰难,多一份力量。”
“现在,生意已经走上正轨。”
“李振他们回来,人手、经验都足了。”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白如玉。
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厨房门口隐约能看见的、正在擦拭灶台的肖铁山的背影。
“铁山回来了。”
“家里有他照应,外面跑生意有李振他们,你也能轻松很多。”
“我……不合适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