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满地兵器和张魁的尸体上扫过，最后落在凌夜脸上。
“凌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凌啸天那边有动静了。”
“说。”
“赵锋——就是那个你看着眼熟的师弟——半个时辰前，用传讯玉符向外发了三次讯息。内容加密，我截不下来，但接收方位……指向青石镇。”
凌夜眼神微凝。
“还有，”鬼眼继续道，“凌啸天本人，一刻钟前离开了住处，往东城门这边来了。最多半盏茶就到。”
铁战闻言，立刻握紧拳头，肋下绷带又渗出一片暗红：“那老狗想来捡便宜？”
“不是捡便宜。”凌夜收剑入鞘，“是来‘善后’。”
他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凌啸天一身天剑宗长老的月白长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他身后跟着三人：赵锋，以及两名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中年修士，皆是筑基中期。
“凌夜小友，”凌啸天在十步外停下，目光扫过张魁的尸体和满地降兵，叹了口气，“老夫来迟一步。没想到张魁将军竟真被暗殿操控，险些酿成大祸……多亏小友果断处置。”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
凌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凌啸天身后的赵锋瞳孔微微一缩。
“凌长老消息灵通。”凌夜道，“张魁刚死，您就到了。”
“恰在附近巡查城防。”凌啸天面不改色，“既然内患已除，当务之急，便是青石镇之危。密信所言非虚，据老夫刚得的线报，青石镇东南五十里黑风洞，确有影堂据点活动，且已有筑基巅峰妖魔现身镇外。”
他顿了顿，看向凌夜：“小友此前答应与老夫同赴青石镇，不知……”
“现在就走。”凌夜打断他。
凌啸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好。事不宜迟。”
***
半个时辰后，黑岩城东门外。
七匹马，七个人。
凌夜这边四人：他自己，肋下重新包扎过、脸色有些发白的铁战，气息清冷的柳寒霜，以及缩在队伍阴影里、几乎让人忽略存在的鬼眼。
凌啸天那边三人：他自己，赵锋，以及那两名沉默的中年修士——凌啸天介绍，一人姓陈，一人姓吴，皆是天剑宗内门执事。
“从此处到青石镇，约两百里。”凌啸天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若全速赶路，日落前可至。但途中需经过一片荒原，近日有妖魔残部流窜，需小心。”
“走。”凌夜只回了一个字。
七骑冲出城门，踏上官道，向东疾驰。
马蹄扬起尘土，将黑岩城残破的轮廓渐渐抛在身后。
凌夜策马在队伍中段，看似目视前方，实则神识如蛛网般悄然铺开。他能清晰感觉到，前方凌啸天的气息平稳如深潭，而侧后方赵锋的灵力波动，却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极其细微的紊乱——那是暗中操控传讯玉符的迹象。
鬼眼像一道影子，缀在队伍最后。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深处却偶尔闪过幽光，如同夜行的猫。
“凌哥，”铁战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那姓赵的杂碎，一路上偷偷摸那块玉符三次了。”
“我知道。”凌夜目光扫过前方荒凉的土丘，“让他传。”
“啊？”
“传得越多，破绽越大。”凌夜语气平静，“鬼眼。”
阴影中的情报贩子如同鬼魅般贴近马侧，速度竟丝毫不慢。
“盯着赵锋每一次传讯的灵力指向。”凌夜吩咐，“我要精确方位，误差不超过五里。”
“明白。”鬼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下次再动，老子连他手指头抖几下都记下来。”
柳寒霜策马在凌夜另一侧，忽然开口：“凌长老所言，天剑宗对暗殿有所察觉，但内部意见不一……你信几分？”
“三分真，七分假。”凌夜道，“天剑宗内部确有暗殿内奸，这点张魁临死前的话可印证。但凌啸天‘察觉’是假，‘利用’是真。”
“利用？”
“暗殿祸乱，生灵涂炭，正是天剑宗扩张势力、清理异己的绝佳借口。”凌夜看向前方凌啸天的背影，“他此行，名为查案，实为夺剑。”
柳寒霜沉默片刻：“你的噬天剑魂？”
“还有天绝剑意。”凌夜握了握缰绳，“剑冢秘境崩塌，天绝剑出世的消息瞒不住。凌啸天是剑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正说话间，前方凌啸天忽然勒马。
“停。”
七骑同时止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枯草过膝，远处有零星的矮树丛。风从原野上刮过，带着泥土和淡淡的腥气。
“有东西。”凌啸天目光扫过右侧一片乱石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乱石堆后猛地窜出七八道黑影！
那是人形，却四肢着地，皮肤呈暗绿色，布满鳞片，头颅似狼似犬，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水。它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腐狼魔仆。”赵锋冷笑，“黑岩城溃散的残部，居然流窜到这里了。”
他看向凌啸天：“师叔，弟子去清理……”
话未说完，一道灰白色的剑芒已从他身侧掠过。
剑芒细如发丝，速度却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七道几乎重叠的轨迹，精准地没入七头腐狼魔仆的眉心。
“噗噗噗——”
连串闷响。
七头魔仆前冲的姿势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般软倒在地。它们眉心处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但颅内生机已被剑意彻底斩灭。
第八头魔仆落在最后，见状惊恐地嘶吼，转身欲逃。
凌夜抬手，屈指一弹。
一缕剑气破空，贯穿其后脑。
尸体扑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从魔仆出现到全灭，不过三息。
凌夜收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凌啸天身后的陈、吴两名执事，瞳孔同时收缩。他们自问也能斩杀这些炼气期的魔仆，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更不可能将剑意控制到只灭生机、不损外物的精微地步。
赵锋脸色微沉，眼中忌惮之色更深。
“凌夜小友的剑意，越发精纯了。”凌啸天抚须赞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看来剑冢秘境一行，收获匪浅。”
“侥幸。”凌夜淡淡道。
队伍继续前行。
经过那片乱石堆时，凌夜目光扫过魔仆尸体。这些低阶魔仆身上并无暗殿标记，但溃散至此，说明黑岩城战败后，妖魔军的指挥系统并未完全崩溃，仍有残部在有序撤离或转移。
这印证了鬼眼之前的情报：暗殿的操控，是统一且高效的。
午后，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暂歇。
柳寒霜取出水囊，递给凌夜。凌夜接过，却没喝，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打坐调息的凌啸天身上。
“凌长老，”他忽然开口，“天剑宗既知暗殿存在，为何至今未有大规模清剿？”
凌啸天睁开眼，叹了口气：“小友有所不知。暗殿行事诡秘，据点分散，且往往依附于妖魔势力或某些小宗门。天剑宗虽为神州魁首，却也不能无凭无据，贸然对同道动手。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宗内对此事，分歧极大。以执法长老为首的一派，主张雷霆扫穴；而以传功长老为首的另一派，则认为暗殿虚实未明，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引发宗门内战。”
“传功长老？”凌夜眼神微动。
“正是。”凌啸天点头，“传功长老一脉，素来主张稳守山门，精修剑道，对外界纷争兴趣不大。此次老夫能带队出山，也是执法长老力排众议。”
凌夜沉默。
前世记忆中，天剑宗传功长老一脉确实较为保守，但绝非迂腐。那位传功长老，更是少数几个在凌夜被夺骨后，公开表达过质疑的人。
若凌啸天此言为真，那暗殿在天剑宗的内奸，很可能就藏在执法长老一脉——或者，凌啸天本人就是。
“青石镇如今情况如何？”凌夜换了个话题。
“不容乐观。”凌啸天神色凝重，“三日前，镇外出现小股妖魔，守军击退后，第二日便来了筑基中期影魔带队。昨日传回的消息，已有筑基巅峰妖魔现身，疑似影堂高层。镇内守军仅两百，修士不足三十，最高不过筑基初期，全靠护镇阵法苦撑。”
他看向凌夜：“小友此前在黑岩城展现的战力，足以应对筑基中期。但若遇筑基巅峰，还需谨慎。届时老夫会出手牵制，小友可伺机破敌。”
“好。”凌夜应下，心中却冷笑。
凌啸天这话，表面是关照，实则是将他定位为“先锋”和“诱饵”。真正对上筑基巅峰时，谁牵制谁，还未可知。
休息片刻，众人再次上马。
越往东，空气中的魔气便越浓。原本枯黄的荒草，渐渐染上暗紫，一些矮树的枝叶也开始扭曲，如同挣扎的鬼爪。
凌夜怀中的噬天剑魂，开始传来轻微的悸动。
那不是饥饿，而是感应到同层次黑暗力量的警惕。
黄昏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青石镇。
但此刻，那片轮廓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雾霭。雾霭翻滚，隐约可见狰狞的魔影穿梭，凄厉的嘶吼随风飘来，即便相隔数十里，仍让人头皮发麻。
“魔气浓度，是黑岩城的三倍以上。”柳寒霜握紧缰绳，指尖发白。
凌啸天勒马，脸色严肃：“镇外魔影重重，看来妖魔已形成合围。我们需寻隙潜入。”
就在这时，鬼眼如同鬼魅般从后方贴近凌夜马侧，声音细若蚊蚋：
“凌哥，赵锋又传讯了。这次灵力指向——正前方，青石镇东南角，误差三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讯内容我破译了一部分，只有四个字：按计划行动。”
凌夜眼神骤然冰冷。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小镇，又看向身旁看似关切的凌啸天，心中瞬间明晰。
所谓“合作”，所谓“牵制”，全是幌子。
凌啸天真正的计划，是借妖魔之手，将他逼入绝境，再让赵锋里应外合，一举擒杀！
“铁战，寒霜。”凌夜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来。
“你们先行一步，从西北侧绕进青石镇，侦察镇内布防和妖魔分布。”凌夜语气平静，“我与鬼眼在此，陪凌长老‘观察敌情’。”
铁战一愣：“凌哥，那你……”
“执行命令。”凌夜打断他，目光扫过铁战肋下渗血的绷带，“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进镇后，找安全处休整，等我汇合。”
铁战咬牙，重重点头：“是！”
柳寒霜深深看了凌夜一眼，没多问，只道：“小心。”
两人调转马头，脱离队伍，向西北侧疾驰而去。
凌啸天眉头微皱：“小友这是……”
“分头行动，效率更高。”凌夜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凌长老不会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吧？”
凌啸天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小友思虑周全。那便依你。”
他挥挥手，陈、吴两名执事默契地策马上前，隐隐形成三角之势，将凌夜和鬼眼围在中间。
赵锋则悄然退后半步，右手缩进袖中，握住了某件冰冷之物。
夕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青石镇的魔气雾霭翻滚得越发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凌夜端坐马上，黑鞘长剑横于膝前，指尖轻轻拂过剑鞘。
噬天剑魂在灵魂深处低鸣，饥渴而兴奋。
狩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