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战。”
凌夜的声音斩断了厅内凝滞的空气。
“你带民兵队,立刻去西、北两处城门。守军若未叛,便稳住他们;若已叛,直接拿下,不必留手。”
铁战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明白!”
他转身冲出厅门,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柳姑娘。”凌夜看向柳寒霜,“城中有多少百姓聚集区?”
“东市、南坊、还有城西的棚户区,三处最大。”柳寒霜指尖冰蓝灵光流转,“你想让我封锁街道,防止乱兵冲击?”
“不止。”凌夜道,“用冰封术,把通往军械库和粮仓的主干道全部封死。张魁的人控制了两处要地,但若运不出来,便是死地。”
柳寒霜点头,素白长裙一荡,人已飘出厅外。
“鬼眼。”凌夜最后看向阴影中的情报贩子,“你手里有张魁被控心术的证据,还有昨夜俘虏的口供。我要你在半个时辰内,让这些消息传遍全城——尤其是那些被蛊惑的援军耳朵里。”
鬼眼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散播谣言,我最在行。”
“不是谣言,是真相。”凌夜纠正,“另外,盯紧凌啸天那四人。他们若动,立刻报我。”
鬼眼身形一晃,融入墙角阴影,消失不见。
凌夜独自站在厅中,缓缓拔出背后的黑鞘长剑。
剑身暗沉,无光,却隐隐有低沉的嗡鸣从剑脊深处传来,仿佛饥饿的凶兽嗅到了血腥。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向东方。
朝阳已完全升起,将黑岩城残破的轮廓染上一层金红。但在这片金红之下,杀机正在迅速蔓延。
***
辰时三刻,东城门。
张魁一身玄铁重甲,手持长戟,站在城门楼前。他身后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以及三百多名眼神闪烁、明显被煽动起来的援军修士。
城楼下,原本的守军已被缴械,蹲在墙角,被数十名持弩亲兵看守着。
“诸位!”
张魁运足灵力,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整个城门区域。
“昨夜,本将截获密信!凌夜——那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早已与城外妖魔勾结!他斩杀噬心魔将,不过是苦肉计,为的是骗取信任,掌控黑岩城防务!”
他举起手中一卷伪造的信笺,上面盖着歪歪扭扭的妖魔纹章。
“更可恨的是,今日天剑宗凌长老入城,凌夜竟与之密谈,欲献出黑岩城,投靠天剑宗,以换取一官半职!”张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黑岩城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死伤无数,岂能沦为这等小人进阶之踏脚石?!”
下方被蛊惑的援军中,响起一阵骚动。
“张将军,此言当真?!”一名筑基初期的援军统领忍不住问道。
“千真万确!”张魁斩钉截铁,“本将已控制军械库、粮仓,及东、南两门!现在,愿随本将铲除奸细、保卫黑岩城者,站到左侧!若仍执迷不悟,与凌夜同流合污者——”
他长戟一顿,戟尖砸在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
“格杀勿论!”
气氛骤然紧绷。
不少援军修士面面相觑,眼神挣扎。张魁毕竟是玄冰谷正式任命的援军主将,而凌夜……确实来历不明。
就在此时——
“放屁!”
一声暴喝从西侧街道传来!
铁战魁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冲出,身后跟着五十名手持刀盾、眼神凶悍的民兵。他肋下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但气势却比受伤前更凶暴。
“张魁!你他娘的被暗殿控了心,还敢在这儿妖言惑众?!”铁战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张魁派去控制西城门的一名亲兵队长,“西城门守军未叛,已被老子稳住!你这狗贼,昨夜派人刺杀凌哥不成,今日就想明抢?!”
他猛地将人头砸向张魁!
人头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张魁身侧一名亲兵挥刀劈开,脑浆鲜血溅了一地。
“铁战,你区区一个体修,也敢在此狂吠?”张魁眼神阴冷,“既然你选择与凌夜同死,那便——”
话音未落,城西方向突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咔嚓”脆响!
众人骇然转头。
只见通往军械库的三条主干道上,不知何时已覆盖上一层厚达尺余的坚冰!冰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芒,数十名试图搬运军械的张魁亲兵在冰面上摔得人仰马翻,弩箭、刀枪散落一地。
一道素白身影立于远处屋顶,指尖冰蓝灵光缭绕。
柳寒霜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张将军,你麾下士卒搬运军械时手脚不稳,我帮他们冷静冷静。”
“柳寒霜!你玄冰谷也要插手我黑岩城内务?!”张魁怒喝。
“玄冰谷派我来,是为助黑岩城抗魔,而非看你勾结暗殿、煽动兵变。”柳寒霜语气平静,“张魁,你体内魔气流动,已被我秘法探知。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胡说八道!”张魁脸色微变,但随即厉声道,“此女与凌夜沆瀣一气,欲陷本将于不义!众将士,随我——”
“张将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凌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东城门大街的尽头。
他走得很慢,青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中那柄黑鞘长剑斜指地面。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魁脚下。
每一步踏出,青石地面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微微下陷的脚印。
不是用力踩踏,而是周身流转的剑意太过凝实,自然而然压迫所致。
原本骚动的援军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正随着那个青衫少年的靠近,一点点弥漫开来,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你说我勾结妖魔。”凌夜在距离张魁三十步外停下,抬眼,“证据呢?”
张魁咬牙,举起那封伪造密信:“此信便是铁证!”
凌夜看都没看那信,目光落在张魁脸上:“那你可知,暗殿影堂控心术,有一处破绽。”
张魁瞳孔骤然收缩。
“被控心者,神魂受制,但潜意识深处,仍会残留原本的记忆与情绪。”凌夜缓缓道,“尤其是……对最亲近之人的记忆。”
他忽然抬手指向援军队伍中一名中年修士:“你,叫周康对吧?张魁麾下斥候队长,跟随他七年。”
那中年修士一愣。
“张魁右肋下,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是七年前在落雁谷被妖狼所伤。”凌夜问,“你可记得,当时是谁为他包扎止血?”
周康下意识道:“是……是我。”
“用的什么药?”
“金疮药,加……加了些许烈酒消毒。”
“包扎时,他说了什么?”
周康眼神恍惚,仿佛回到七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他说……‘周康,老子要是死了,你替我照看好我娘’。”
凌夜点头,看向张魁:“张将军,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张魁脸色铁青,嘴唇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中一片混沌。
那句话……他应该记得的。娘……娘早就病逝了。可是……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一想,头颅就像要裂开一样?
“你看,”凌夜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连最该记得的事,都记不清了。”
援军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凌夜继续道,“昨夜子时,张魁派二十名亲兵,携带爆裂符,潜入我的住所刺杀。”
他侧身,让开视线。
身后长街上,四名民兵抬着两具担架走来。担架上盖着白布,但布下轮廓分明是人形,且布面已被鲜血浸透。
“这二十人,被我尽数反杀。其中一名小队长被生擒,审讯后供认——”凌夜盯着张魁,“他们受你直接指使,目的便是杀我,制造混乱,配合城外某人里应外合,彻底掌控黑岩城。”
“而指使你的人,”凌夜一字一顿,“是暗殿影堂。”
“你放屁!”张魁嘶吼,眼中却已浮现出血丝,那是神魂剧烈冲突的征兆,“我乃玄冰谷将领,岂会与暗殿勾结?!这都是你编造的!都是——”
他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凌夜动了。
三十步距离,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一瞬。
但凌夜没有御剑,没有突进,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出,他周身那凝实的剑意轰然爆发!
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整个城门区域!所有被剑意笼罩的人,都感觉皮肤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三分!
而首当其冲的张魁,更是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长戟“铛”地一声杵地,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因为凌夜已到了他面前十步。
黑鞘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身依旧暗沉,但剑锋之上,却流转着一层极淡、却令人灵魂战栗的灰白色光泽。
天绝剑意。
“控心术的第二个破绽,”凌夜举剑,剑尖遥指张魁眉心,“是惧怕至纯至锐的剑意冲击。尤其是……专斩生机、绝灭神魂的剑意。”
话音落,剑出。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震耳的爆鸣。
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细线,如同划破纸张的笔痕,悄无声息地刺向张魁眉心。
张魁狂吼,筑基初期的灵力全力爆发,长戟抡起一道乌光,狠狠劈向那道灰白细线!
戟剑相交。
没有金铁交击声。
长戟的戟刃,在触碰到灰白细线的瞬间,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无声无息地剖开、消融!不是断裂,而是从物质到灵性,被彻底“斩灭”!
灰白细线速度不减,刺入张魁眉心。
张魁身体剧震,双目瞬间失去焦距。
他脸上肌肉疯狂抽搐,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迷茫。一股黑气从他七窍中丝丝缕缕渗出,又在天绝剑意的逼迫下迅速消散。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半截长戟“哐当”落地。
三息之后。
黑气散尽。
张魁眼中的浑浊与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随即是剧烈的痛苦与……清明。
他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抬头看向凌夜时,眼中已满是血泪。
“凌……凌夜……”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青石镇……东南五十里……黑风洞……是影堂一处据点……有筑基巅峰……三人……还有……还有……”
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口,指甲抠进甲胄缝隙,抓出血痕。
“还有……天剑宗……内部……有他们的人……职位……不低……”
最后几个字,已是气若游丝。
凌夜蹲下身,剑尖抵住张魁心口:“谁?”
张魁惨笑,摇头:“不……不知道……我只听令……听令行事……”
他眼中的清明开始涣散,那是控心术被破、魔气反噬神魂的征兆。
“杀……了我……”他哀求,“别让我……变成怪物……”
凌夜沉默一瞬,剑尖轻轻一送。
剑气透心而过。
张魁身体一僵,随即软倒,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但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弧度。
凌夜起身,剑尖染血。
他转身,看向那数百名目瞪口呆的援军。
“张魁已伏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受其蛊惑,情有可原。现在,放下兵器,回营待命。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若有顽抗者——”
他手腕一翻,长剑斜指地面。
剑锋上,张魁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在青石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斩。”
死寂。
片刻后,“铛啷”一声,一名援军修士手中的长刀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兵甲坠地之声,连绵响起。
铁战咧嘴一笑,挥手示意民兵上前收缴兵器。柳寒霜从屋顶飘落,指尖灵光收敛,街道上的坚冰开始缓缓融化。
凌夜却忽然转头,看向城门内侧某处阴影。
“看了这么久,”他淡淡道,“不出来见见?”
阴影蠕动。
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