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哗忽然变了方向。图丹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看见人群让开一条道。
那些人是走过来的。不是走，是挪——像山在挪。图丹以前觉得“像山在挪”是一句话，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领头那个人的肩膀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宽，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皮肤是古铜色的，在阳光底下发亮。他每走一步，地上的沙土就陷下去一点，脚印比他自己的靴子大一倍。
苏和攥紧了图丹的手。
“阿哈，那是人吗？”
图丹没回答。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人。那人脖子上挂着一圈五彩的绸缎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粉的，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深，贴在胸口上。绸缎条下面是一层一层的肉，不是肥的，是硬的，像石头，但石头不会动，他的肉会动——每走一步，肩胛骨那里的肌肉就滚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翻身。
图丹盯着那圈绸缎条看。那东西不是新的，边角磨毛了，有的地方断了线，又被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女人缝的。他想，那应该是这个人自己缝的。一个能把地踩出坑来的人，夜里坐在帐篷里，低着头，用粗得像萝卜的手指捏着一根细针，把断了的绸缎条一针一针缝回去。他觉得那双手缝东西的样子，和阿布缝钱进袍子内衬的样子，是一样的。
又一个人走过来。比第一个矮，但更宽，脖子几乎看不见，头直接长在肩膀上。他的脖子上也挂着绸缎条，比第一个少，但颜色更亮，像是新的。他走路的姿势不一样——第一个是挪，他是晃，肩膀左右摆着，像一头发情的种马。图丹看见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不是看，是量——量谁比他矮，量谁比他瘦，量谁可以一口吃掉。
图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靴尖上那块泥还在，裂得更开了。他把脚趾蜷了蜷，靴头动了一下，那块泥掉了一小块，落在沙地上，和那些搏克手的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阿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但稳。
“看那个高的，”他说，“脚后跟不抬。那是桩功，练了十年以上脚后跟才不抬。”
图丹看那个人的脚。脚后跟钉在地上，像长在那里的。他动的时候，不是脚先动，是腰先动，脚跟着腰走，像树的根，树干歪了，根还在土里。
“左边那个，”阿布又说，“江嘎多。”
图丹看左边那个人的脖子。绸缎条确实多，一层压一层，最底下那层颜色都看不清了，被汗泡烂了，发黑。图丹想起额吉柜子里那件袍子——也是这样的，新的时候是宝蓝色，穿了几十年，洗成灰蓝色，袖口磨出白线，但额吉还在穿。
“老手，”阿布说，“赢过很多次。”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个矮的。
“但不能轻敌。年轻人力气猛。”
图丹不知道阿布在说给谁听。苏和听不懂这些，他自己也能看见。但阿布还是在说。那些词从他嘴里出来，不像是讲解，像是自己在数——把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数出来，数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
裁判喊了一声什么。图丹没听清，但他看见那两个搏克手动了一下——不是开始，是准备。高的那个把腰往下沉了沉，矮的那个把肩往前送了送。两个人都没动，但空气变了。像烧水，水还没开，锅底已经开始冒泡。
然后他们撞在一起。
那声音不响，闷的，像两袋沙子摔在地上。图丹的胸口跟着震了一下。他看见四条胳膊绞在一起，不是抱，是缠——像两条蛇，谁也不松口。高的那个手扣在矮的那个腋下，矮的那个手掐在高的那个腰上，两个人的手指都陷进对方的肉里，指甲发白。
图丹盯着那些手指看。那些手指不像手，像爪子，像鹰抓羊的时候，爪子扎进羊毛里，不扎到肉不松开。他想，如果那些手指松开，指甲缝里应该会有血丝和碎肉。但他不觉得恶心。他只是盯着看，看那些力是怎么走的。
力不是直的。是从脚底起来的，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那里拐了个弯，拐到大腿，大腿绷紧了，像弓弦拉满。然后力从大腿跳到腰，腰拧了一下，力就变了方向——不往上了，往横里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手指。手指攥着对方的肉，把力送过去。对方接住了，从手指往自己身上引，引到腰，引到腿，引到脚底，脚底踩进沙地里，把力卸掉。
图丹看见那些力在两个人身体里跑来跑去，像羊群在圈里转，找不到出口。有时候力聚在一个地方，聚太多了，那个人就晃一下——不是站不稳，是那个地方装不下了，要溢出去。溢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就补过来，把那个快要溢出去的地方按住，把力重新压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这些。那些力不是线，不是光，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但它们在那里，在那些古铜色的皮肤底下跑着、挤着、撞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是整块的，底下已经碎了。
矮的那个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脚趾——他的右脚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蜷得很紧，靴头皱了。图丹看见了。然后他看见力从矮的那个脚底消失了——不是没了，是转移了，从脚底跳到膝盖，从膝盖跳到腰，从腰跳到肩膀。肩膀往前送了一下，很小，只有一寸。
但高的那个人晃了。
不是那种慢慢晃的晃，是突然的——像一根木头，你以为它是立在地上的，其实它的根已经松了。高的那个人脚后跟抬起来了。不是他想抬的，是他的身体在往后倒，脚后跟被带起来的。他的手指从矮的腋下滑开了，滑开的时候，指甲在矮的肋骨上划了一道白印子，没出血，但图丹看见了。
然后矮的那个往前顶了一下。不是撞，是顶——像牛顶人的时候，不是用角，是用额头，整个身体的力量都聚在额头上，往前送。高的那个人后脚退了一步，沙地上踩出一个坑。他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图丹以为他要倒了。但他没倒。他退到第三步的时候，脚后跟忽然钉住了，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的腰猛地拧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慢的拧，是快的，像有人拧毛巾，拧到拧不动了，再拧一下，水就出来了。他的力从腰里挤出来，挤到胳膊上，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底下。
矮的那个被推回去了。
不是退，是被推的——像一扇门，你推一下，它开一点，你再推一下，它又开一点。矮的那个脚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沟，沙子从靴子两边翻出来，堆成两道小埂。
两个人又缠在一起。和刚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四条胳膊还是绞着，两个头还是抵着。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呼吸——图丹听不见，但他看见他们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的，很快，像跑了很远的路。汗从他们的额头淌下来，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他们不眨，只是甩一下头，汗珠子甩出去，落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影子缩回去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