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魇锚点
怪病是从五月初三开始的。
那天早上,蒲松龄刚写完《黄粱新梦》的最后一稿,准备去茶馆喝茶,顺便搜集新故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邻居王大娘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蒲相公!不好了!我家老头子…疯了!”
“疯了?”
“是!他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一起来,就说自己是…是《崂山道士》里的王生!非要穿道袍,说要上崂山学穿墙术!”
蒲松龄和周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
“我去看看。”
王大爷确实“疯”了。
他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道袍,手里拿着根木棍当拂尘,在院子里念念有词:
“道可道,非常道…贫道王生,特来崂山学艺,请仙师开门!”
王大娘急得直抹泪:“你看!就这样!谁劝都不听,非说自己是什么王生!还说我是他娘子,让我给他准备干粮,他要去崂山!”
周砚用晶片扫描王大爷:
【目标:人类,男性,五十八岁】
【状态:梦魇附体(轻度)】
【梦魇来源:文学形象(《崂山道士》王生)】
【感染途径:梦境污染】
【建议:唤醒本体意识,或清除梦魇源头】
梦境污染?
文学形象?
“不止王家。”门口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邻居,脸色惶急:
“李家嫂子也疯了,说自己是聂小倩,要找宁采臣!”
“刘家小子说自己是席方平,要去地府告状!”
“张铁匠说自己是张不量,要去救旱!”
一时间,整个淄川城,有十几个人“疯了”,都说自己是《聊斋》里的人物。
而且,都是蒲松龄已经写出来,或者正在写的人物。
“是时之妖干的。”大白沉声道,“他在用梦境污染,把《聊斋》的故事,强行植入普通人的意识里。让这些人‘扮演’故事里的人物,从而扭曲故事的原本走向。”
“扭曲走向?”
“对。”大白解释,“比如《崂山道士》,原本是个讽刺故事,讲王生学艺不精,心术不正,最后撞墙失败。可如果王大爷真的相信自己是王生,真的去崂山学艺,然后…成功了,或者死了,那这个故事,就变了。变得不稳定,充满了‘可能性’。这种不稳定的故事,更容易被时之妖吸收、扭曲,变成他想要的负面情绪。”
“那怎么办?”小黛急道,“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疯下去吧?”
“唤醒他们。”蒲松龄果断道,“用他们熟悉的东西,刺激他们的本体意识,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
“可怎么唤醒?”
“演戏。”周砚突然有了主意,“他们不是认为自己是故事里的人吗?那我们就陪他们演。演到最后,让他们自己发现,这是假的。”
“怎么演?”
“比如王大爷,”周砚看向院子里还在“学道”的王大爷,“他不是要上崂山学穿墙术吗?我们就‘送’他去。找个地方,布置成崂山道观,找个‘道士’教他穿墙术。等他撞墙失败,自然就醒了。”
“可上哪找道士?”
“我。”蒲松龄开口,“我演道士。”
“我演宁采臣!”小黛举手。
“我演…”大白顿了顿,“判官吧,席方平不是要告状吗?”
分工明确,行动开始。
“崂山道观”设在城西破庙里,简单布置了一下,挂了块“崂山道观”的牌子,蒲松龄换上道袍,粘上假胡子,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王大爷被“请”来,一看见“道观”,激动得浑身发抖:
“仙师!弟子王生,特来学艺!”
蒲松龄高深莫测地点头:“你既有心,贫道便传你穿墙术。但学此术,需心诚,不可有杂念。你可能做到?”
“能!能!”
“好,看好了。”
蒲松龄走到一堵纸糊的墙前(是周砚用纸箱糊的,画了砖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慢悠悠地…从旁边绕过去了。
“看见了吗?要心如止水,身随意动。你试试。”
王大爷深吸一口气,走到墙前,闭眼,默念“我是王生我会穿墙”,然后,一头撞上去——
“砰!”
纸墙破了,他摔了个狗吃屎。
“咦?墙…墙破了?”王大爷愣住。
“对,破了。”蒲松龄淡定道,“因为你心不诚。真正的穿墙术,是墙不破,人过去。你这是…撞墙术。”
“我…我…”王大爷爬起来,看着破掉的纸墙,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灰,突然笑了,“哈哈哈,我真傻!我哪是什么王生!我是王有福!卖豆腐的!”
他醒了。
“下一个!”周砚一挥手。
聂小倩(李家嫂子)比较好办。
小黛扮成宁采臣,在城外乱葬岗(临时布置的)等她。
李家嫂子一来,看见“宁采臣”,眼泪就下来了:
“宁公子!妾身等你好苦!”
小黛(强忍笑意):“小倩姑娘,你为何在此?”
“妾身被树妖姥姥所困,求公子救我!”
“好,我救你。”小黛掏出一把桃木剑(假的),“但我需要你…先变回原形。”
“原形?”
“对,你不是鬼吗?变回鬼的样子我看看。”
李家嫂子愣了愣,然后憋红了脸:“我、我不会变…”
“那你就是假的。”小黛板起脸,“真的聂小倩,能变鬼,能飘,你能吗?”
“我…我不能…”
“那你还说自己是聂小倩?回家做饭去!”
李家嫂子脸一红,灰溜溜地走了。
也醒了。
席方平(刘家小子)最难办。
他坚持要去地府告状,说城隍爷贪污,要告到阎王那里。
大白演判官,一拍惊堂木(用木板代替):
“席方平!你状告城隍,可有证据?”
刘家小子理直气壮:“有!我梦见城隍收受贿赂,包庇恶人!”
“梦不算证据。”大白冷声道,“你可有证人?物证?”
“没、没有…”
“那你就是诬告!按律,当打五十大板!来啊,拖下去打!”
“等等!”刘家小子急了,“我、我不告了!我不告了行吗?”
“不告了?那你承认自己是诬告?”
“我承认!我承认!我不是席方平,我是刘小栓!卖菜的!”
也醒了。
一天下来,十几个“疯子”,全被“治”好了。
虽然方法有点扯,但有效。
但周砚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时之妖还在,梦境污染的源头还在。
还会有人“疯”。
夜里,周砚拿出晶片,尝试联系未来的自己,想问清楚“时间锚点”到底是什么。
但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未来的自己,好像也遇到了麻烦。
他正发愁,晶片突然自己亮了,显示出一个…地图?
是淄川城的地图,但上面有几个点在闪烁。
红色的点,是已经“疯”过的人的位置。
绿色的点,是正在“疯”的人的位置。
还有一个金色的点,在城中心,不断闪烁,旁边标注:
“疑似梦魇源头”
梦魇源头?
周砚精神一振,叫醒蒲松龄、小黛、大白:
“找到了!源头在城中心!可能是…茶馆?”
淄川城中心,只有一家大茶馆:一品香。
就是之前传谣言的那家。
“去看看。”
一品香茶馆,晚上不营业,但二楼雅间,亮着灯。
四人(加一狼)悄悄摸上去,从窗户缝往里看。
雅间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窗户,穿着青衫,正在…写东西。
看背影,很熟悉。
是…蒲松龄?
不,不是。
那人转过身,露出脸——
是蒲松龄。
但又不是。
这个“蒲松龄”,眼神阴冷,嘴角带着诡异的笑,正在纸上写字。
写的,是《聊斋》的故事。
但内容,全变了。
《崂山道士》:王生学成穿墙术,回家后,穿墙入室,奸淫掳掠,最后被官府抓住,凌迟处死。
《聂小倩》:聂小倩不是被宁采臣救的,是被他骗了身子,然后抛弃,含恨而死,化作厉鬼,杀光所有书生。
《席方平》:席方平告状成功,但被阎王赏识,留在地府当差,从此贪赃枉法,比城隍还黑。
全都被扭曲了。
充满负面、黑暗、绝望。
“他在篡改故事。”周砚低声说。
“他是时之妖。”大白确认,“他伪装成留仙的样子,在这里改写《聊斋》,把负面情绪注入故事里,再通过梦境,传播出去。那些‘疯’了的人,就是被这些扭曲的故事污染的。”
“怎么办?”小黛问。
“抓他。”周砚握紧晶片,能量还剩2%,“但得小心,他可能会跑。”
“我布阵。”大白说,“用妖力封锁空间,让他逃不了。”
“我去引开他注意力。”小黛自告奋勇。
“我来唤醒留仙的本体意识。”蒲松龄(真的那个)说,“他伪装成我,说明他和我的本体意识有连接。只要唤醒本体意识,他就会被排斥。”
分工明确,行动。
大白先动,口中念咒,爪子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符文,妖力涌出,封锁了整个雅间。
时之妖察觉到了,抬起头,冷笑:
“来了?等你们很久了。”
“你不是我。”蒲松龄上前一步,直视他,“你是谁?”
“我是你。”时之妖笑了,“是你心中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负面、所有的绝望。你写《聊斋》,写鬼狐仙怪,不就是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失望吗?我帮你,把真正的绝望,写出来。”
“我没有。”蒲松龄摇头,“我写《聊斋》,是因为我相信,这世间还有善,还有情,还有光。妖鬼仙怪,亦有人性。你写的,不是我的故事。”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时之妖突然伸手,朝蒲松龄抓来。
他的手,穿过空气,却像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是文气。
蒲松龄身上的文气,被他源源不断地吸走。
“留仙!”周砚急道。
“我没事。”蒲松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在吸我的文气,但也在…暴露自己。”
“暴露什么?”
“他的‘时间锚点’。”蒲松龄看向时之妖的胸口,“在那里,我能感觉到,有一个点,在和这个时空连接。那是他的弱点。”
时间锚点?
周砚用晶片扫描时之妖的胸口。
果然,那里有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疯狂闪烁。
晶片显示:
“时间锚点(伪)”
“功能:连接时之妖与本时空”
“状态:活跃(正在吸收文气)”
“弱点:高浓度正能量冲击”
高浓度正能量?
周砚看向小黛和大白。
妖族的力量,是妖力,不算正能量。
蒲松龄的文气,被吸走了。
他自己…只有晶片,但能量只剩2%。
怎么办?
就在他焦急时,怀里的晶片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警告,是…共鸣。
晶片里,那枚透明的核心芯片,在发光。
屏幕自动打开,显示出之前那条信息里提到的:
“文曲”
然后,是一行新字:
“检测到‘文曲’印记,是否激活?”
文曲?
是未来信息里提到的,那个标记自己的人?
周砚犹豫了一秒,选择了【是】。
晶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是个女子。
穿着白衣,长发飘飘,看不清脸,但气质温婉,像…像柳如是,又不像。
“文曲?”周砚试探道。
女子点头,声音飘渺:
“我是文曲星的一缕分神,受命守护《聊斋》气运。时之妖,你的把戏,该结束了。”
她抬手,指向时之妖胸口的金色光点。
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击中光点。
“啊——!!!”
时之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像破碎的镜子。
“不!不可能!文曲星怎么会帮凡人!”
“因为,”女子平静道,“《聊斋》值得。”
时之妖彻底消散了。
那个金色的光点,也碎了。
但女子也渐渐变淡。
“我的使命完成了。”她看向周砚,“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保护好《聊斋》,也保护好…你自己。你是‘锚点’的另一半,别让他得逞。”
说完,她消失了。
晶片的白光也暗了下去。
能量:0%。
彻底没电了。
时之妖消失了,但那些被污染的人,还没完全恢复。
需要时间。
文曲星的分神,在消散前,把纯净的文气还给了蒲松龄,还留了一句话:
“用这些文气,净化被污染的故事。重写《聊斋》,让它们回归正轨。”
蒲松龄照做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重写了所有被篡改的故事。
《崂山道士》恢复了讽刺和警醒。
《聂小倩》恢复了爱情和救赎。
《席方平》恢复了正义和抗争。
写完后,他累倒了,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那些“疯”了的人,都恢复了。
王大娘送来豆腐,李家嫂子送来绣品,刘家小子送来青菜,都说“多谢蒲相公救命之恩”。
蒲松龄一一谢过,然后,继续写他的《聊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砚知道,不一样了。
时之妖虽然被打败了,但他提到的“锚点的另一半”,让周砚心里发毛。
他是锚点?
什么意思?
难道他的穿越,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他是连接两个时空的“锚”?
那如果他死了,或者回去了,这个时空会怎样?
《聊斋》会怎样?
他不敢想。
夜里,周砚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发呆。
小黛端着一盘烧鸡过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锚点。”
“锚点?”小黛歪头,“文曲星说的那个?”
“嗯。她说我是锚点的另一半。可锚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小黛啃着鸡腿,“但我觉得,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可如果…我必须要回去呢?”
“那就回去呗。”小黛理所当然道,“但回去之前,把该写的写完,该吃的吃完。不留遗憾。”
她说得轻巧,但周砚听出了里面的不舍。
“你放心,”他揉了揉她的头,“就算回去,我也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两只手,一大一小,勾在一起。
远处,蒲松龄的屋里,灯还亮着。
他又在写新故事了。
大白趴在屋顶,耳朵动了动,看向远方。
“又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但…有妖气,也有仙气。很复杂。”
周砚站起来,看向院门。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礼貌。
“请问,蒲松龄蒲相公在家吗?在下…从崂山来,奉家师之命,送来一封请柬。”
崂山?
家师?
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
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