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芥蒂
曾兴国砸向陈福顺的那一棍子,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积攒了几年的复杂情绪在那一刻爆发了。
曾兴国的那一棍子到底使了多大劲,没人说的清楚,人们只见陈福顺蜷缩在地上,抱着小腿呻吟。
周文兰见状欲上前搀扶,却被曾兴国拉住:“抱着孩子回家去,少管闲事!”
围观的几个村民上前将陈福顺扶起来,关心道:“咋样?”
陈福顺试探性走了两步,钻心的疼痛由下往上冲到头顶,他痛的龇牙咧嘴,嘴里却说:“没事,没事。”
正在这时,村里一位长辈匆匆忙忙赶来,气呼呼冲着陈福顺喊起来:“陈福顺!你咋放的羊?羊都跑俺家菜园子里去了,好好的一园子菜啃光了!”
闻听此言,陈福顺顾不上腿痛,赶紧跑去赶羊。
曾兴国看着陈福顺健步如飞的样子,大声说道:“哼!刚才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不是啥事也没有吗?”
陈福顺并不知道曾兴国那一棍子把他的小腿骨砸裂了,他以为痛是皮肉之痛,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没想到两个月后,陈福顺的腿虽然不痛了,但是走路依然一瘸一拐。
周文兰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催着曾兴国带陈福顺去医院检查。
曾兴国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但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难道陈福顺真瘸了?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曾兴国还是带陈福顺去了医院。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陈福顺骨裂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导致骨头裂开的缝隙增生,小腿骨比之前长了几公分,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曾兴国害怕了,问医生:“还能治好吗?”
医生说:“能治,把愈合的骨头锯断,重新接起来。”
一听说要把骨头锯断,陈福顺不干了:“不行不行!我才不受这个罪!不治了,就这样吧!”
回家之后,曾兴国越想越觉得内疚,他后悔当时过于冲动。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能做的就是里里外外帮陈福顺多操持。
陈福顺心里应该是恨曾兴国的,但是他不表现出来,好像他瘸了这件事跟曾兴国无关一样。
可陈福顺越是风轻云淡,曾兴国心里越难受。
曾兴国拜托媒婆给陈福顺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可人家女方得知陈福顺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帮衬,还是个瘸子,就一口回绝。
一来二去,曾亮小学都快毕业了,陈福顺还是个光棍。
陈福顺走路虽然一瘸一拐,但并不妨碍日常生活,可曾兴国为了赎罪,每天都会让曾亮给陈福顺送饭。
曾亮对于当年的事情并没有印象,长大后,他听村里人说陈福顺的腿是他爸砸瘸的。
他爸说是开玩笑过头了,不是故意砸的。
陈福顺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瘸的,跟曾亮他爸没关系。
所以,在曾亮的心里,并没有觉得他爸是个坏人,他爸若真是坏人的话,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其实,当初村里有人怂恿陈福顺报警,说是报警的话,不但能把曾兴国送进监狱,还会得到一大笔赔赏金。
陈福顺从小受曾家恩惠,把曾家人当成恩人,在他的认知里,受人恩惠要终身报答才是,即便曾兴国把他砸瘸了,他也不可能去报警,他不想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为此,有人骂陈福顺:“你就是个怂蛋,太窝囊了,一辈子被曾家人踩在脚下,没出息!”
再者,当初曾兴国的母亲听到风言风语,吓得不得了,老太太特意拿了钱送到陈福顺家里,老泪纵横哀求道:“顺子啊,是我们对不住你,可是我就兴国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蹲大狱了,我们这个家就毁了,你行行好,别报警行不行?你说,你想要多少钱,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赔给你、、、、、、”
陈福顺说道:“大娘,我爹娘死的早,当初若不是你们家管我吃喝,我可能早就饿死了,这个恩情我会记一辈子,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报警,这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都不要提了。”
这事在曾兴国心里可过不去,陈福顺就像个债主,天天在他跟前晃悠,时刻提醒着他,不但借了人家的“种子”,还砸瘸了人家的腿。
曾兴国不想天天看见陈福顺,于是想到一个办法,他要把陈福顺“嫁”出去。
说白了就是想让陈福顺去外村,给人家做上门女婿,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嘛。
终于,在曾兴国的不懈努力下,给陈福顺物色到了一户人家,隔壁镇的一个妇女,刚死了丈夫,有俩孩子,因为公婆年迈,需要人照顾,她不能改嫁,于是就想找个上门女婿。
女方那边各方面都还不错,只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整日以泪洗面,伤了眼睛,视力受损,只能看清两三米以内的事物,人们私底下叫她“半瞎子”。
瞎子配瘸子,似乎更能符合大众所谓的“门当户对”心理。
于是,陈福顺便听从了曾兴国的安排,做了上门女婿。
不过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二人并未登记领证,女方也没有给陈福顺生孩子,因为她早就做了绝育手术。
陈福顺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觉得女人死了丈夫可怜,俩孩子没了爸也可怜,女人的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可怜,于是憨厚老实的陈福顺就承担起了“儿子”的责任,在那个家里任劳任怨,帮忙给老人养老送终,帮忙拉扯大孩子。
女人的孩子长大了,独立了,有了各自的生活,女人和陈福顺本来应该享清福了,怎奈女人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此时的陈福顺就像一头失去了磨盘的驴,没了价值,被女人的孩子扫地出门了。
那一年,曾亮考上了大学,曾兴国高兴极了,在家里摆了三天升学宴,宴请老少爷们。
陈福顺就是在那个时候,用一辆破烂不堪的脚蹬三轮车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拉了回来。
他进不了家门,因为门上了锁,钥匙在曾兴国手里。
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陈福顺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了曾兴国,他说:“哥,我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这老房子就麻烦你帮忙照看了。”
做了上门女婿后,陈福顺逢年过节也会回来,打扫一下老房子,看望一下曾兴国的父母,他把曾家当成了“娘家”。
以往回来,他都是直奔曾兴国家拿钥匙,这一次,他知道曾兴国家里有宴席,便没有贸然前往,而是蹲在家门口等着。
周文兰出门时发现了陈福顺,略显惊讶:“他叔,你啥时候回来的?”
陈福顺尴尬地笑笑,答道:“刚回来。”
周文兰看到了门口的三轮车,以及车上的大包小裹,她意识到事情不一般,但也没多问,只是热情招呼道:“赶紧来家吧,他们刚开席,正好!”
陈福顺赶忙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不好意思问道:“你家里有客人,我,我去合适吗?”
周文兰笑道:“什么客人,都是自家老少爷们,你又不是不认识,快来吧。”
陈福顺跟着周文兰来到院子里,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票子递过去:“嫂子,小亮考上大学,是大喜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文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去,说:“那,我就收下你的心意了。”
堂屋里欢声笑语,甚是热闹,但随着陈福顺的出现,欢笑声戛然而止,人们看陈福顺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乡人。
曾兴国率先打破尴尬局面,问道:“顺子来了?咋不提前打声招呼?”以为陈福顺是专门来贺喜的。
陈福顺嗫嚅道:“今天是赶巧了、、、、、、”
曾亮看见陈福顺后,站起身来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说道:“叔,来,你坐这里。”
陈福顺盯着曾亮多看了两眼,称赞道:“小亮真有出息,厉害,厉害!”
这本来是客套话,可是在曾兴国听来,陈福顺好像在拐着弯夸自己“种子”好。
曾兴国的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招呼大伙:“来来来,咱们继续喝,我儿子,曾亮,考上了大学,老少爷们来贺喜,我脸上有光啊,今天,咱们就敞开了喝!”
陈福顺明显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喝了一杯酒之后,知趣要离开,他问曾兴国要钥匙:“哥,我家的钥匙呢?”
曾兴国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钥匙?”
陈福顺指了指外面,说道:“我老房子的钥匙,我搬回来了,想回去收拾一下。”
曾兴国一愣,随即问道:“啥?你搬回来了?啥意思啊?”
陈福顺只是尴尬地笑着,没有吱声。
周文兰悄悄拽拽曾兴国的衣角,使了个眼色,曾兴国似乎明白了什么,起身去卧室拿出了钥匙,递给陈福顺,说道:“我提前说一声啊,你的猪圈里,我养着两头猪。”
陈福顺接过钥匙,点头道:“嗯嗯,行行,没问题。”
看着陈福顺离去的背影,曾兴国心里突然又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