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响晴的,可我心里却无端地想起了饺子。
其实也不是无端。午后走过一条窄巷,风从那一头灌进来,把谁家厨房的气味送到鼻子底下——是韭菜,混着些面香。这气味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偏就赖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肯走了。于是便想起了饺子,想起了许多个冬天,许多个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窗。
在我们家,包饺子是一件顶大的事。
通常是礼拜天的早晨,母亲起得早,厨房里先有了动静。面粉倒进白瓷盆里,水是一点一点加的,手指画着圈,散雪似的面絮渐渐拢成了团。揉面的声音很好听——手掌根压下去,面团在盆底发出闷闷的、柔韧的叹息;翻过来,再压下去,反反复复的,像一种古老的仪式。母亲说,面要揉得光,揉得亮,揉得像婴孩的皮肤,饺子皮才有了魂。
我总爱趴在桌边看。看那面团在母亲掌心里变圆,变光滑,变出一种温润的光泽来。盖上湿布醒着的时候,面盆就安安静静蹲在灶台角上,像一个秘密,在时间里悄悄地发酵。
馅是父亲调的。猪肉要自己剁,他不信绞肉机。“机器绞出来的,肉都死了。”他挽起袖子,两把菜刀起起落落,砧板上响起急雨似的节奏。那声音密集而欢快,整个屋子都被它填满了。剁到后来,肉成了茸,黏黏的,泛着淡淡的粉。白菜是早焯好了的,挤干了水,切得细细碎碎,和肉掺在一起。姜末、葱花、酱油、香油——父亲调馅从不用量,全凭手感,可每回的味道都是恰好。
这时候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母亲把它搓成条,揪成一个一个小剂子,掌心一压,便成了扁圆的坯。擀面杖在她手里轻快地转,另一只手捏着面皮的边,转一下,擀一下,再转一下。那面皮就旋着圈儿地薄了下去,中间略厚,四周飞薄,圆圆整整的,像一片一片月亮。
包是最热闹的。一家人围坐着,筷子挑起馅来,抹在面皮中央,对折,手指从一边捏到另一边,褶子就一道一道地生出来。母亲包的饺子最好看,褶子细密均匀,像裙裾的边;父亲包的肚子大,敦敦实实地立着,像个小元宝;我包的起初总是歪歪扭扭的,不是馅多了合不拢,就是捏得太用力把皮掐破了。母亲也不急,只说:破了的,下锅就是片儿汤,一样吃。
水烧开了,饺子们排着队滑进锅里。起初都沉在底,安安静静的。水滚过两滚,它们便一个一个地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转、拥挤,锅沿腾起团团白雾,整个厨房都朦胧了,暖和了。这时候父亲总会说那句老话:“饺子浮起来,日子就浮起来了。”
吃饺子是不用多说什么的。醋碟里倒上陈醋,滴两滴香油,要是爱吃辣,再擓一勺油泼辣子。咬开薄薄的皮,滚烫的汁水先涌出来,烫着了舌头也不肯吐,只哈着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肉馅是鲜的,菜是甜的,面皮筋道,在齿间有一点韧,一点糯。窗外也许下着雪,也许刮着风,可屋子里是满的——满桌的热气,满嘴的香,满心满眼的安稳。
后来离家远了,饺子便成了节气里的念想。冬至要吃,立冬要吃,大年三十更要吃。一个人在外头,也去买过速冻的,也自己试着包过。可速冻的总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少了揉面时手掌的温度,少了剁馅时砧板的震动,少了围坐时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自己包呢,面也和了,馅也调了,包出来也像模像样的,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安静。原来饺子这东西,是要许多人一起吃的;人多了,味道才厚。
如今想想,饺子最动人的地方,大概就在这“包”字上。把零零碎碎的、各不相干的东西,细细地剁了,拌了,用一张薄薄的面皮裹起来,捏紧了,就成了一个囫囵的整体。那些离散的,被收拢了;那些生冷的,被温热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肉与菜与面,在沸水里滚过一遭,竟成了再也分不开的滋味。
这多像过日子。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忽然很想吃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醋要陈的,辣子要香。只是今晚,大约只能在梦里闻一闻那韭菜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