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9年11月24日,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上方
托马斯·里维斯的改装研究船“深渊回声”号在风暴间隙中抵达坐标点。海面灰黑,涌浪三米,但对于这个在海军服役二十年、退役后又独自在海上漂泊五年的前声呐员来说,这天气还算温和。
他站在驾驶室里,看着屏幕上地锚点的实时信号读数。过去七十二小时,信号强度又增强了2.1%,脉冲间隔从23小时17分缩短到22小时49分。它在加速唤醒,或者,在迫切呼唤。
林远舟(托马斯只知道那个匿名联系人是“导师”)的信息还在脑海中回响:“下潜,接触,接受它的试炼。但小心,过程危险。”
托马斯检查潜水器“深海漫步者III号”。这是他毕生积蓄建造的,钛合金耐压壳,理论上可承受一万两千米深度,但从未实际测试过极限。今天的目标深度是10911米——地锚点所在。
“最后一次检查完毕,”他的唯一船员、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梅根报告,她不知道托马斯真实目的,以为这是常规的深海热液喷口考察,“生命支持系统正常,推进器正常,采样臂正常。但托马斯,天气预报说四小时后有新的风暴生成,我们必须在三小时内完成下潜上浮。”
“三小时够了。”托马斯穿上抗压服。他四十三岁,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眼睛依然锐利。退役后,他本可以找份港口的安稳工作,但深海在呼唤他——不仅是海洋,是海洋深处那个“声音”,那个规律得不像自然的脉动。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编织者,时间伤痕,觉醒者。这些词两个月前还像科幻小说,现在成了他生活的核心。
“下潜。”他进入潜水器,密封舱门。
“深海漫步者”号脱离母船,开始下沉。灯光照亮上方渐渐黯淡的海面,然后是无尽的黑暗。深度计跳动:100米,500米,1000米……
托马斯开启主动声呐,绘制海底地形。这里不是平坦的海床,是陡峭的悬崖,裂缝,深渊。他按坐标调整方向,朝那个巨大的海底峡谷驶去。
2000米,潜水器外压增至200个大气压,壳体发出轻微呻吟,但在安全范围。
3000米。开始看到深海生物:发光的水母,幽灵般的章鱼,奇形怪状的鱼类。但越往下,生命越稀少。
5000米。水温降至冰点,压力500个大气压。托马斯感到耳膜受压,但训练有素的他平稳呼吸。
7000米。声呐显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腔,直径超过一公里,就在海床以下。地锚点的球形空间。
8000米。潜水器接近裂缝入口——那个被克罗诺斯用闸门封锁的入口。但林远舟给了托马斯开启密码:一组编织者符号的声波频率。
托马斯调整声呐发射器,发出特定频率的脉冲。几秒后,裂缝入口的闸门无声滑开,露出通道。
“导师没说谎。”托马斯低语,驾驶潜水器进入。
通道内壁光滑,非天然形成。灯光照亮墙壁,上面有浅浅的刻痕——编织者符号,与他梦中见过的一样。
9000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他意识到这个结构是U形的,先下后上,最终通往那个球形空间。
10000米。压力一千个大气压,潜水器的外壳开始发出更明显的响声。仪表显示壳体应力在安全线内,但接近黄区。
然后,他驶入了球形空间。
即使有心理准备,托马斯还是屏住了呼吸。
空间中心,地锚点悬浮着,缓慢旋转,由无数发光线构成的多面体,光芒柔和但充满力量。它比林远舟描述得更美,更……悲伤。托马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词,但锚点散发的意识波动,确实带着亿万年的疲惫。
潜水器停在锚点下方。托马斯打开外部照明,看到周围有克罗诺斯设备的残骸——显然之前有人来过,发生过冲突。但锚点本身完好无损。
接下来怎么做?林远舟只说“接触,接受试炼”。
托马斯决定出舱。他有抗压服,理论上能短暂承受深海环境,但风险极高。他检查了抗压服系统,确认生命支持足够一小时。
“梅根,我要出舱做外部检查,可能信号中断。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或潜水器失去联系,你按应急协议处理。”
“托马斯,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用机械臂——”
“必须亲自接触。执行命令。”托马斯切断通讯,他知道梅根会担心,但没时间解释。
他进入气密室,注水,平衡压力,打开外门。深海的压力瞬间包裹他,即使有抗压服,他仍感到被无形巨手握住。他抓住潜水器外的扶手,慢慢飘向锚点。
在锚点表面,他看到了一个手印状的凹陷——和本杰明在冰原遇到的一样。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掌按上去。
没有声音,但意识中响起一个温和的波动:“欢迎,觉醒者。完整度评估:4.7%。符合最低测试标准。测试目标:深海恐惧的克服。”
托马斯还没理解,周围景象骤变。
抗压服消失了,潜水器消失了,他直接悬浮在深海中,没有保护,只有肉体。压力瞬间将他挤压,剧痛贯穿每个细胞,肺部要爆炸,眼球要突出。
这是幻觉,他知道,但感受真实无比。他本能想挣扎上浮,但深海的吸力拉着他下沉。黑暗,冰冷,窒息。
“恐惧测试,”那个意识波动解释,“深海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之一。克服它,或沉沦。”
托马斯曾是海军,经历过潜艇事故,被困在水下六小时等待救援。那种绝望他记得。但这次更糟,因为这是纯粹的意识层面攻击,直接作用于恐惧中枢。
他放弃挣扎。不,不是放弃,是接受。他让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让压力挤压,让寒冷渗透。他回想自己为什么爱深海——不是因为征服,是因为理解。深海是地球最后的边疆,是寂静,是起源,是包容一切的黑暗。
“我不怕你,”他在意识中说,“深海是我的家。压力是我的拥抱。黑暗是我的沉思。”
景象变化。压力消失,他站在一个明亮的空间,面前是地锚点,但缩小到一人高。锚点表面流动着画面:他童年时差点溺水的记忆,海军训练时同伴死于深潜事故,退役后独自驾船在风暴中差点翻覆。
“恐惧不止一种,”锚点说,“选择:面对,或逃离。”
托马斯走向那些画面。他触摸童年溺水的记忆,重新体验那窒息的痛苦,但这次他没有挣扎,让自己沉到底,然后被父亲拉起。他拥抱海军同伴的记忆,接受那份失去。他站在风暴的记忆中,对大海说:“你可以摧毁我的船,但不能摧毁我的意志。”
每个画面在他触摸后化为光点,融入锚点。
“测试通过,”锚点说,“你理解了恐惧不是敌人,是老师。完整度提升:4.7%→6.1%。”
然后是第二个测试:“感知延伸。地锚点是网络节点,连接其他锚点。感知它们。”
托马斯集中精神。最初只有黑暗,然后,遥远的微光出现。一个在冰岛方向,寒冷但明亮——本杰明。一个在……太阳方向?不,是在地球轨道方向,但连接着太阳,暗紫色,被污染——太阳锚点。还有一个,在木卫二方向,微弱,冰封——木卫二锚点。
他还感觉到无数微弱的光点,散布全球,是其他觉醒者。其中几个特别亮:芝加哥方向两个(周文和苏晴),还有几个在亚洲、欧洲、非洲。
“感知是能力,也是责任,”锚点说,“你现在能感知到时间伤痕的痛苦。感受它。”
托马斯还没准备好,就被拉入一个更宏大的感知。
他“看到”了时间伤痕——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本身去感知。那是宇宙的一道裂口,边缘是现实在崩解,内部是前宇宙死亡的回响。伤痕在缓慢扩大,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亿万意识的低语,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时间线的哀嚎。
他感到了它的痛苦。不是物理的痛,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像自己也在被慢慢拆解。
“修复它……”他无意识低语。
“修复需要代价,”锚点回应,“你愿意付出什么?”
托马斯看到画面:如果他参与修复,将永远失去平静——时间感知会如影随形,他将无法再享受“当下”的安宁。而且,深海将不再是避难所,而是充满回响的地方,因为地锚点会一直在他意识中脉动。
“我已经失去了平静,”托马斯说,“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开始。至于深海……让它充满回响吧,至少我不再孤独。”
“测试通过。完整度:6.1%→8.3%。”
第三个测试:“牺牲准备。平安夜实验,你需要在地锚点附近执行干扰任务。如果失败,地锚点可能受损,时间伤痕加速扩大。如果成功,你会成为克罗诺斯的目标,余生将在逃亡中。即使最终修复成功,你也可能因消耗过度而意识消散。接受吗?”
托马斯沉默。他想象余生:永远在海上漂泊,躲避追捕,与孤独为伴,最后可能无声无息消失在海中。没有家庭,没有墓碑,没人记得。
然后他想象另一个未来:不参与,假装不知道,继续做他的深海研究者。但时间伤痕扩大,世界逐渐崩坏,深海最终也会被吞噬,所有他爱的海洋生物灭绝,地球成为死星。
“我接受。”他说,“海洋教会我一件事:潮起潮落,有得有失。但生命总会找到出路,即使在我们之后。我想给生命那个机会。”
“最终测试通过。完整度:8.3%→9.8%。”
锚点光芒大盛,一道光流涌入托马斯意识。他获得了知识:地锚点的基本控制方法,如何与它共鸣,如何在平安夜制造干扰脉冲。还有一份地图——全球其他时空薄弱点的位置,可以用于快速提升完整度,但每个只能使用一次。
“你现在是地锚点的临时守护者,”锚点说,“但在你达到15%完整度前,无法完全控制。平安夜前,你需要达到至少12%。建议前往最近的薄弱点:菲律宾海沟,深度10250米,距离此地三百公里。那里有编织者留下的‘压力淬炼场’,可加速觉醒,但危险——死亡率40%。”
“我去。”托马斯不犹豫。
“那么,祝福你,深海之子。记住,锚点网络是生命,不是机器。我们感受,我们记忆,我们等待。修复不只是技术行为,是意识的共鸣,是爱的行动。”
光芒收敛。托马斯回到现实,仍在抗压服中,手按在锚点表面。他感到与地锚点建立了微弱的连接,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他回到潜水器,重新密封。通讯恢复,梅根急切的声音:“托马斯!你消失了四十七分钟!我以为你死了!”
“我还好。准备上浮,但先改变航向,去这个坐标。”他发送菲律宾海沟的位置。
“为什么?那里没有已知的热液喷口——”
“新的发现。相信我,梅根。这可能是我们一生最重要的研究。”
潜水器驶出球形空间,闸门在后方关闭。上浮过程,托马斯在意识中尝试联系周文,用刚学会的方法。
“导师,我是托马斯。已接触地锚点,完整度9.8%。获得下一个地点:菲律宾海沟薄弱点。将前往。平安夜前可达到12%以上。需要指示。”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平静而疲惫:“很好。前往薄弱点,但小心。克罗诺斯可能在监测地锚点活动,你的下潜可能已被记录。建议伪装成常规科研。平安夜前二十天,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三地同步测试,确认连接。保持警惕。”
“明白。另,我感知到本杰明和苏晴的位置。本杰明在移动,但被追踪。苏晴在……一个充满约束的地方。她还好吗?”
“她还活着,在战斗。专注你自己的提升。我们每个人都要足够强,才能形成三角。保重,托马斯。”
连接中断。托马斯看着深度计,潜水器在上升,但目的地是另一个深渊。
他想起了锚点的话:“修复是爱的行动。”
他很久没想过爱了。妻子在十年前离开,说他更爱海。没有孩子。父母已逝。爱对他而言,是遥远的概念。
但现在,他理解了。爱不一定是对人,可以是对生命,对世界,对时间本身。他想给未来生命一个机会,这也许就是爱。
“梅根,”他打开内部通讯,“回程时,如果我出事,船归你。数据全部公开,不要交给任何政府或公司。答应我。”
沉默。然后:“托马斯,你到底在做什么?”
“拯救世界的某事。或者说,试着拯救。你愿意帮我吗?”
更长沉默。“……我一直都帮你,你这老顽固。但这次,活下来,好吗?”
“我尽量。”
潜水器破开海面,风暴正在逼近。但托马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深海试炼,只是开始。
同一时间,冰岛,雷克雅未克郊区安全屋
本杰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莉娜和马库斯在隔壁房间讨论下一步计划,但他需要独处。完整度14.3%带来的感知扩展,既是礼物也是负担。
他现在能“听”到城市的声音——不是物理声音,是意识的低语。大多数人是模糊的背景噪音,但有几个清晰的信号:一个是焦虑的学生,在考试前预感到考题;一个是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看到已故亲人的幻影;还有一个,是年轻的母亲,梦到孩子未来会成为医生。
都是低完整度觉醒者,无意识地接收时间碎片。本杰明想帮助他们,但不能,会暴露。
他也感知到了追踪他的三个信标。克罗诺斯派来的观测者,等级不高,但专业。他们在雷克雅未克租了车,在街头寻找。他们的意识信号是冰冷的,有目的性的扫描。
莉娜教他如何降低完整度波动——用意识屏障包裹核心,只展现出10%左右的水平。这需要持续专注,但有效,信标在附近经过几次都没停留。
“我们得离开冰岛,”莉娜走进房间,“克罗诺斯在加大搜索力度。不只是观测者,还有本地警察收到‘寻找精神异常者’的协查请求,附带你的素描——画得还挺像。”
“去哪里?”
“格陵兰,然后加拿大北部,最后混入阿拉斯加的货运网络,去亚洲。但那是长线,需要几个月。问题是……”莉娜犹豫,“平安夜实验只剩一个月,你需要在实验前达到至少15%,而且要和周文、托马斯、苏晴同步练习。我们不能一直在逃亡路上。”
“周文说十天内来会合,”本杰明说,“我们等他。”
“如果他不来呢?如果他被捕了呢?”
本杰明抚摸左手——那里没有电阻器,但他在冰原档案馆备份意识时,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心理锚点:每次焦虑时,想象握住父亲的手。
“他会来。我感觉得到,他在靠近。”
马库斯拿着平板进来:“坏消息。冰岛海岸警卫队报告,在东海岸发现一艘可疑渔船,登记在加拿大,但无出港记录。可能是克罗诺斯的人偷渡入境。还有,雷克雅未克大学的神经科学系,今天早上有两个人拜访,询问是否收治过‘时间感知失调’患者。他们在找你。”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冰岛?”本杰明问。
“你的完整度提升时产生了脉冲,虽然你隐藏了,但初始的14.3%跃迁可能被捕捉到。克罗诺斯有监测网络,专门捕捉高完整度觉醒者的‘觉醒闪光’。”莉娜说,“我们低估了他们。”
“那我们怎么办?”
“分开行动,”莉娜决定,“我和马库斯引开追踪者,你去一个地方。”她在地图上指出,“这里是雷克雅未克旧港的废弃鱼罐头厂,地下有个冷战时期的防空洞,流浪者网络改造过,有基本生存物资和屏蔽设备。你在那里藏到周文来。我们会设置假线索,让他们追我们去北部。”
“太危险了,你们——”
“这是我们的工作,本杰明。你更重要。你的完整度和潜力,是平安夜计划的关键。现在,收拾东西,五分钟后从后门离开。这里有城市监控盲区地图,按这个路线走。”
本杰明想反对,但知道莉娜是对的。他快速打包——只有食物、水、药物和加密平板。然后拥抱莉娜和马库斯。
“谢谢。小心。”
“你也是。活着,本杰明。你父亲,还有很多人,在等你成功。”
本杰明溜出安全屋,融入街道人群。雪下大了,能见度降低,帮助了他。他按地图穿过小巷,越过围墙,进入旧港区。
废弃鱼罐头厂散发着腐烂海藻和铁锈的味道。他找到隐蔽入口,撬开锁,进入地下防空洞。里面确实有改造:空气净化器、储水罐、太阳能电池、还有几台老式但可用的电脑。
他启动屏蔽设备,感到意识压力减轻——信标的扫描被阻挡了。暂时安全。
他尝试联系周文,发送位置和情况。没有立即回复。
在等待中,他开始探索档案馆给他的知识。关于三角场干扰的具体方法:三个觉醒者需要建立意识共振,在实验进行的关键时刻(当伤痕碎片能量达到峰值时),同时释放特定频率的脉冲,形成一个“时间静滞场”,将碎片与太阳锚点的连接切断。但窗口很短,只有1.7秒。
需要完美同步。而他们分散在全球:他在冰岛,托马斯在太平洋,苏晴在芝加哥克罗诺斯内部。时差,距离,意识传递延迟,都是问题。
档案馆知识提供了一种方法:利用编织者网络中的“量子纠缠节点”,可以瞬时传递意识信号。但需要三个觉醒者都连接到一个节点。全球有七个节点,最近的在……冰岛冰原档案馆下方,另一个在马里亚纳地锚点附近,第三个在芝加哥附近?不,芝加哥附近没有节点,但在五大湖区有一个水下节点,但被克罗诺斯控制。
他们需要找到未被控制的节点,或冒险使用被控制的。
本杰明搜索记忆。节点位置:冰岛(档案馆)、马里亚纳(地锚点)、西伯利亚、撒哈拉、亚马逊雨林、南极、还有一个在……月球背面?不,那是锚点,不是节点。
他需要与周文商量。但周文没回复。
几小时后,加密平板收到消息,不是来自周文,来自一个陌生地址:“我是斯特恩博士的内部联系人。他在设备上留下了漏洞,位置东北角第三个接口,频率7.83赫兹脉冲可触发过载。但需要外部同步。你能在平安夜协调吗?”
本杰明心脏狂跳。父亲真的在行动。
“我是本杰明。我能协调,但需要三个觉醒者同步。你知道苏晴的状态吗?”
“知道。她完整度实际8.9%,隐藏中。她在学习控制碎片移动。实验时,她会尝试将碎片定位到东北角。你们的三角场需要在那一刻启动。”
“托马斯在太平洋,我在冰岛,苏晴在芝加哥。我们需要量子节点同步。”
“最近的可用节点:冰岛档案馆(你已连接),马里亚纳地锚点(托马斯可连接),但芝加哥附近没有。不过,苏晴可以通过克罗诺斯内部的实验设备连接——设备本身就是一个临时节点,但风险高,可能被监测。”
“有替代方案吗?”
“有。五大湖区节点,在密歇根湖底,但被克罗诺斯部分控制。我们可以尝试在实验同时攻击那个节点,制造干扰,让苏晴用实验设备连接而不被发现。但这需要第四个人。”
“谁?”
“周文。他在芝加哥,但被观测者追踪,行动受限。如果他能在平安夜前往密歇根湖节点,从外部干扰,为苏晴创造窗口……但那是自杀任务,节点有防御。”
本杰明感到计划越来越复杂,漏洞百出。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需要联系周文确认。”
“他已知晓。但他现在无法直接通信,观测者监控太严。他会按计划行动,但需要你们完全信任。现在,专注提升你的完整度。冰岛还有一个薄弱点,在赫克拉火山下方。那里高温高压,但可加速觉醒。危险,但比冰原档案馆温和。坐标已发。建议前往,在周文到达前尽量提升。”
“莉娜和马库斯在引开追踪者,我独自去火山?”
“我们会安排人接应。明天凌晨四点,旧港3号码头,有渔船‘海鸥’号,船主是我们的人。他会带你去火山附近。你有两天时间在薄弱点修炼,然后返回,等周文。”
“明白了。代号?”
“无代号。暗号:‘火山灰会覆盖足迹’。回答:‘但冰会保存记忆’。”
通讯结束。本杰明靠在墙上,感到疲惫。但内心有火在燃烧——父亲在战斗,苏晴在敌营,托马斯在深海,周文在阴影中。他不能退缩。
他检查装备,准备凌晨出发。在等待中,他尝试感知父亲,很微弱,但存在。斯特恩博士在某个实验室,手指在桌下画着符号,一遍又一遍,像祈祷。
“坚持,爸,”本杰明低语,“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
然后,他闭目休息,在意识的浅层,他梦到了火山,梦到了火焰中的试炼。
芝加哥,林远舟的困境
林远舟在城南一个汽车旅馆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存在感:81.5%。镜子里的影像有些模糊,像隔着毛玻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清理者在持续擦除他的存在,因为他在干涉历史。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玛雅队伍的反馈:因为他的匿名预警,巡逻队加强了侦查,提前发现了伏击者,交火中无人死亡,只有两人轻伤。玛雅本人没有受伤。这意味着她可能不会因这次事件转入太空部门,历史改变了。
但清理者没有立即行动,也许因为玛雅的职业转变不算“重大”节点?或者,清理者在等待更大的违规?
他必须更小心。但平安夜计划需要他做更多事:前往密歇根湖节点,干扰防御,为苏晴创造连接窗口。这绝对是重大干涉,会引来清理者直接纠正。
仲裁者给的禁令,他可能要违反了。但他别无选择。
加密平板收到流浪者网络的消息:本杰明已抵达安全屋,将前往火山薄弱点。托马斯在前往菲律宾海沟。苏晴在克罗诺斯内部进展顺利。内部联系人确认斯特恩博士的漏洞。
一切在推进,除了他自己的部分。
他需要武器,需要对抗清理者的方法。他想起了编织者遗产中关于“时间悖论体”的记载:返回者如果与当前时间线的“原版”自己产生深度连接,可以暂时获得“存在豁免”,因为两个存在会互相锚定。但风险是可能引发存在叠加,导致两者都崩溃。
原版林远舟,现在应该在加州理工,沉浸在苏晴“死亡”的悲痛中。如果去找他,建立连接……
不,那会直接干涉重大节点——原版林远舟应该在那场悲痛中研究时间理论,最终成为木卫二项目的关键人物。如果现在干扰他,可能让他失去动力,历史完全改变。
但林远舟(返回者)需要力量。他想起另一个方法:与“时间”本身建立连接。编织者记录中提到,有些高级觉醒者能短暂地“借用”时间流的力量,但代价是加速自身时间流逝——可能一天衰老一年。
他需要时,可以动用这个最后手段。
现在,他需要准备前往密歇根湖节点。节点在湖底,深度120米,不算深,但有克罗诺斯的水下防御:声波网、自动武器、还有可能的水下无人机。
他需要潜水装备和水下交通工具。通过流浪者网络,他可以获得,但会留下痕迹。
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用意识影响。完整度22%的他,可以短暂地影响电子设备,让防御系统“忽略”他。但需要集中精神,且持续时间短。
他练习了几次,成功让旅馆的电视遥控器失效三分钟。但水下防御系统更复杂,需要更强大和精确的控制。
就在他练习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存在感波动——从81.5%暴跌至80.9%。同时,房间的灯闪烁,镜子中的影像完全消失了一秒。
清理者接近了。不是纠正,是警告。
他看向窗外。街道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不是物理的看,是存在层面的锁定。
仲裁者的形象在意识中浮现:“你已接近红线。停止干涉,否则纠正。”
“我需要去密歇根湖节点,这是计划的关键。”林远舟在心中回应。
“那会直接干涉节点控制权,改变历史走向。禁止。”
“如果我不去,平安夜实验可能成功,撕裂者控制太阳锚点,那会改变更多历史。”
“那是自然演变。你的干涉是外部扰动。最后一次警告:停止,或承受后果。”
人影向前一步,街道上的车辆突然静止,行人冻结。时间局部停滞了。
林远舟感到压力剧增。他握住左手无名指的电阻器,呼唤苏晴。
遥远的意识连接传来:“远舟?怎么了?”
“清理者在逼近。我需要你的帮助。在意识中‘标记’我,用你的存在锚定我。快。”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意识流从远方涌来,包裹住他。苏晴的存在,虽然微弱,但纯粹而坚定。存在感停止下跌,稳定在80.9%。
街道上的人影停顿,像在评估。然后,它后退,时间重新流动。
“你得到了当前时间线存在的锚定,”仲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这是暂时的。任何进一步干涉,锚定会破裂。好自为之。”
人影消失。林远舟跌坐在床上,汗湿全身。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到了真正的“不存在”——如果苏晴没及时回应,他可能已经被擦除。
“谢谢你,”他对意识中的苏晴说,“刚才很危险。”
“你需要活下去,”苏晴回应,声音微弱,“为了我,为了所有人。答应我,平安夜后,无论结果,我们要一起看日出。”
“我答应。”林远舟说,即使知道承诺可能无法实现。
连接断开。林远舟看着窗外的芝加哥,灯火通明。城市不知道,在它的湖底,在它的建筑中,在它的天空之上,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正在酝酿。
他拿起加密平板,开始制定前往密歇根湖节点的详细计划。需要船,需要潜水装备,需要掩护身份。还需要在节点附近制造一个“合理”的科学考察活动,以解释他的出现。
他想起了艾丽卡·陈。在斯坦福的她,研究方向是深海通信,但她的导师与密歇根湖环境监测项目有合作。如果能通过她,获得一个“湖底通信测试”的合法身份……
但接触她会暴露她,也违反禁令。
两难。但时间紧迫。
他做出决定:用最间接的方式。匿名向艾丽卡的导师发送一份伪造的“资助机构”兴趣信,表示对湖底通信测试的支持,建议在平安夜前进行一次夜间测试,因为“电磁干扰最小”。这会让项目组主动计划在平安夜进行湖上作业,为他提供掩护。
这不算直接干涉艾丽卡,只是影响她导师。但仍然是干涉。
存在感轻微波动,但没下降。清理者在观望。
他发送了伪造信函。然后,他需要一艘船。通过流浪者网络,他联系了一个在五大湖区跑货运的船长,用高价租用他的船“湖上黎明”号平安夜使用权,理由是“私人天文观测”——船长不在意,只要钱到位。
装备方面,流浪者网络在密尔沃基有个仓库,有潜水装备。他会提前一天去取。
计划成形,但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错。
他躺下,试图休息,但无法入眠。平安夜倒计时在意识中闪烁:30天。
三十天后,要么是胜利的开始,要么是终结的序幕。
在黑暗中,他低声说,不知对谁:
“这一次,我们要改写结局。”
窗外的芝加哥,灯火如常,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