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班主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了:“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可他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袍里,连脸都没露,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身上那股冷香,还有他的袖口绣着一朵白色的花,像开在冰里的一样,好像叫什么寒……寒……”
“寒潭花。”谢石的声音很轻,却让刘班主猛地抬起了头。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刘班主激动地道,“我后来问过一个走南闯北的货商,他说极北万僵窟的寒潭边,长着一种花,就叫寒潭花,只在冰里开,冷得很,除了守墓人一脉,没人认识这种花,更没人会绣在衣服上!”
谢石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缓缓低下了头,没人看到他震惊到近乎扭曲的面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
谢石最优秀的师弟,三百年前的天纵奇才玄机子,正是守墓人一脉的成员。
难道说,那黑衣人便是……不,那应该只是巧合,应该……
谢石深吸一口气,当再次抬头看向刘班主之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平静:“带我去化妆间看看吧。”
刘班主眉头微蹙:“谢先生,丫儿现在不认人,除了戏里的词,什么都听不进去,要是她冒犯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妨。”谢石道。
几人跟着刘班主,往后台走去。越往里面走,那断断续续的戏文声就越清晰,带着哭腔,唱的是《石中泪》里的《寻梦》:“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声音像玉珠落在玉盘里,清脆悦耳,却满是迷茫和痛苦。
阿禾的小手攥得更紧了,往谢石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先生,她心里好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觉得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只有变成戏里的人,才会有人爱她。”
谢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走廊的尽头,就是化妆间。门是厚重的实木门,紧紧关着,门上爬着细细的青灰色石纹,从门缝里蔓延出来,像蛛网一样,看着触目惊心。门口守着两个小丫鬟,是专门守着柳玉笙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见刘班主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班主,师姐还是老样子,唱了一晚上了,水都没喝一口。”其中一个丫鬟小声道,眼里满是担忧。
刘班主叹了口气,看向谢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谢先生,就是这里了。”
谢石点了点头,对着魏石道:“你在这里等着,照顾好阿禾。”
魏石立刻点头:“先生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过来打扰您。”他知道,解执念这种事,急不得,也容不得外人打扰,更何况里面的柳玉笙现在神志不清,万一有什么异动,他守在外面,也能及时应对。
阿禾仰起头,对着谢石道:“先生,我在这里听着,她要是有什么心里话,我都告诉你。”
谢石对着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身,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惊醒了里面的人。里面的戏文声,瞬间停了。
谢石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胭脂水粉味,混着油彩的味道,还有一丝石质风化的霉味。屋里很乱,梳妆台倒在地上,胭脂水粉撒了一地,各色的戏服扔得到处都是,水袖拖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污,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知道,被这样扔在地上很久了。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裂了好几道深深的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一张被撕碎的脸。铜镜前,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青荷儿戏服,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金线都磨得褪了色。头上戴着满头的珠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画着浓艳的油彩,柳叶眉,桃花眼,胭脂点了饱满的唇,是戏里青荷儿最经典的扮相。
只是,她左半边脸的油彩,已经花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石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皮肤里,看着触目惊心。
她正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咿咿呀呀地唱着,手指捏着兰花指,轻轻拂过镜面,动作身段,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是刻在骨子里的功底。哪怕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哪怕台下没有一个观众,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依旧精准,依旧带着戏里的婉转缠绵。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谢石。
她的眼睛很亮,却十分空洞,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眼前的人。她看着谢石,愣了许久,突然眼睛一亮,原本迷茫的神情,瞬间染上了几分羞怯,几分欢喜,捏着兰花指的手,轻轻放在了心口,对着谢石,盈盈一拜,开口唱道:“曾见满园春色浓,尽付残垣断壁中。春光无限空流转,人间欢娱属几重?”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润婉转,像泉水流过青石,哪怕是随口唱来,也依旧动人心弦。难怪能红遍南境十年,这副嗓子,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
唱完这一句,她抬眸看着谢石,眼里满是期待,轻声唤道:“孙郎?”
她把谢石,当成了戏里的孙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