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踩着半尺厚的雪往前走,靴底碾碎冰渣,发出咔嚓声响。他身后,林凤仪紧了紧剑穗上的冰晶,指尖冻得发红,却没吭声。
老帮主拄着绿竹杖,喘气比平时重,左腿旧伤在极寒里隐隐作痛。
三人已行出两昼夜。
铁柱早一步探路,音讯全无。他们沿断魂岭方向而来,地图是老帮主从旧皮囊里翻出的,边角都磨烂了,墨迹也淡。
但昨夜风歇时,远处山脊有火光闪了三下——那是丐帮传信的暗号,三长不短,意思是“敌势庞大,勿近”。
可他们还是来了。
“前面就是北疆腹地。”老帮主停下,用拐尖戳了戳雪地,“按图索骥,断魂岭应在正北十里。昨夜火光,八成是从那一带传来的。”
花玄缺没说话,只抬头望了一眼天。云层压得低,鹰飞不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七颗骷髅酒葫芦,一个一个数过去,最后停在第三个上。那是三年前猎村屠尽后挂上去的,头骨裂了条缝,像在笑。
林凤仪忽然开口:“有人动过雪。”
她蹲下,指尖划过一处雪面。那里的雪被重新覆盖过,底下有拖拽痕迹,还有一点暗褐色的渍。她捻了捻,闻了闻。
“血,干了。”
老帮主眯眼四顾:“这地方荒得连狼都不来,谁会在这里流血?”
花玄缺抽出铁剑,剑尖朝前,缓步向前。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在一堆乱石旁停下。那里插着半截断刀,刀柄刻着丐帮九袋长老的标记。
“是铁柱的人。”老帮主声音沉下去,“有人想藏尸,但雪太薄,盖不住。”
林凤仪环顾四周:“不止一具。那边,还有那边,雪的颜色不一样。”
花玄缺转身,扫视一圈。五处,六处……至少七具尸体被草草掩埋。没人收殓,也没人祭拜。这是警告,不是战斗。
“他们在立威。”他说。
老帮主咬牙:“韩小飞、林玄策、李公公,三个祸胎联手,哪还讲什么江湖规矩?这就是要逼人低头。”
林凤仪冷笑:“低头?他们怕的是我们不来。”
花玄缺收剑入鞘,继续往前走。风更大了,吹得他血袍猎猎作响。三人沉默前行,脚印在雪地上拉出三条细线,像刀划过白纸。
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断魂岭到了。
远远望去,山谷口立着一道黑木高台,足有三层楼高。台上挂着一面旗,漆黑如墨,旗角绣着一把断剑,下面是血滴形状的纹路。
台前摆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桩顶都插着一块牌子,写着门派名号:药王谷、点苍派、青城剑宗……
“都是被夺了信物的。”老帮主低声说,“这不是武林大会,是献俘台。”
林凤仪眯眼细看:“东侧列阵的是血影门弟子,黑袍红边,腰缠铁链。西面是禁军装束,佩刀制式统一,弓手在后,显然是李公公的人。至于丐帮……”
她顿了顿。
“没有真正的丐帮弟子。那些穿破衣的,是冒充的。袖口补丁位置不对,麻绳结法也不是本帮手法。”
花玄缺盯着高台中央。那里空着,只有一把椅子,椅背雕着龙首。
“等我们。”他说。
老帮主点头:“请君入瓮。他们巴不得我们冲进去,乱了阵脚。”
林凤仪看向花玄缺:“现在怎么办?硬闯?”
花玄缺没答。他绕到侧坡,攀上一处高崖。林凤仪和老帮主随后跟上。三人伏在岩石后,俯瞰全场。
会场占地极广,能容千人。外围站着各派代表,大多神情紧张,交头接耳却不喧哗。中间空地画着复杂符纹,线条用朱砂混着骨粉勾勒,尚未点亮,但已有邪气浮动。
“阵法未启,但杀意已凝。”林凤仪摸了摸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若在此开战,血气一激,阵法自燃,方圆十里都得陪葬。”
老帮主啐了一口:“这群疯子,拿整个江湖当赌注。”
花玄缺缓缓抽出铁剑。无鞘,剑身黝黑,映不出光。他用拇指蹭了蹭剑刃,指腹立刻渗出血珠。
“该结束了。”他低声道。
林凤仪看着他侧脸。那道从眉骨到耳垂的疤,在寒风中显得更加狰狞。她忽然轻声说:“你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止杀的。”
花玄缺动作一顿。
他想起十年前魔教总坛那一夜,血流成河,他站在尸堆上,手里提着剑,脚下踩着头颅。那时他以为,杀光恶人,天下就清净了。
可第二天,百姓照样挨饿,孩童照样哭嚎。
后来他隐居北疆,以为不问世事便是解脱。直到遇见林凤仪,看见她为救小桃耗尽真气,看见老帮主为护弟子甘愿赴死。
原来守护,比毁灭难得多。
他握紧铁剑,指节发白。
“我不是为了报仇。”他说,“是为了不让下一个铁柱,下一个小桃,死在这种地方。”
老帮主重重拍了下岩石:“说得好!老子这条命,早就该还给江湖了。今日能跟你们并肩,值了!”
林凤仪抽出寒玉剑,剑身泛起霜气。她将剑横在膝上,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冰川裂隙,深不见底。
“我师兄背叛师门,残害同门,今日若见,必斩之。”
花玄缺看了她一眼:“你不会一个人面对。”
她嘴角微动,没笑,却像松了口气。
老帮主突然压低声音:“有人出来了。”
三人抬眼望去。高台上,一名锦袍青年踱步而出,手中折扇轻摇。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冷。
“韩小飞。”老帮主咬牙,“这杂种竟敢亲自露面。”
接着,东侧血影门阵列分开,一人披血袍走出。他皮肤苍白,双眼泛红,腰间铁链哗啦作响。
“林玄策。”林凤仪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敢见我。”
最后,西侧禁军让开一条道。一名蟒袍太监缓步登台,手持鎏金拂尘,额头一道剑疤格外刺眼。
“李公公。”花玄缺终于开口,“你的脸,还没好。”
三人虽未入场,却已与台上三人隔空对峙。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
老帮主低声道:“他们都在等我们下去。只要踏进会场,就是他们的局。”
花玄缺盯着那把龙首椅:“那就别坐他们的椅子。”
林凤仪问:“你是打算一直在这儿看着?”
“不。”他站起身,铁剑扛在肩上,“我是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怕死,更不怕他们这种把戏。”
他迈步向前,脚步沉稳。林凤仪立刻跟上,手按剑柄。老帮主犹豫一瞬,也拄杖起身。
“等等!”老帮主突然喊住他们,“不能一起下去。目标太大,会被围杀。”
花玄缺停下。
“你和林姑娘从东侧崖壁滑下,靠近阵法边缘。我去西面引开禁军注意。等你们到位,我摔酒碗为号。”
林凤仪皱眉:“你一人对禁军?”
“老子活了六十岁,死前还能当回英雄,不亏!”老帮主咧嘴一笑,顺手从怀里掏出个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去吧,别管我。”
花玄缺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离开高崖,沿东侧山壁下行。老帮主目送他们消失在岩缝间,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酒葫芦砸向地面。
砰!
陶片四溅。
他大笑着冲下山坡,绿竹杖狠狠杵地:“狗娘养的!爷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