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坠落。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是意识在剥离，像是从一幅画中被人抽走了骨架，只剩下皮囊在虚空中飘荡。青铜棺内的星空不是背景，是实体，一颗颗星辰擦过他的皮肤，留下冰凉的触感，像是无数只眼睛在舔舐他的血肉。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锁龙脊在背后发烫，九条无形的锁链在星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实体，却一次次穿透了虚幻。
"这是……什么地方……"
陈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的"心眼"视物。金色的视野穿透了星空的伪装，他看见了真相——这不是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也就是"下方"最深处，悬浮着一口棺材。
不是青铜棺，是朱红色的，漆色鲜亮如新，棺身上缠满了红绸，每一根红绸的末端都系着个金铃。棺材没有盖，或者说，盖被掀开了，斜靠在棺沿上。
而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陈九的坠落停止了。他悬浮在棺材上方三丈处，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缓缓下降。他看清了棺中人的脸。
是朱婉儿。
不是之前见到的那个血洞眼眶、凄厉疯狂的鬼魂，而是……一个睡美人。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端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手里握着半块玉佩。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皮肤白皙透红，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才是……真正的你？"
陈九试着靠近，锁龙脊的锁链发出警告般的震颤。他停在棺沿上方，仔细观察。朱婉儿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仙气，是血气，浓稠的血气中，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游动。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古代的，也有现代的。他们都在哭，都在嚎，都在挣扎着想要冲出那层光晕，却被红绸和金铃牢牢禁锢。
"万千怨魂……"陈九心头一凛。
这就是朱婉儿体内的真相。六百年来，每一个被她拖下水的替死鬼，每一个在黄河中溺亡的孤魂，都被她吞噬，成了她力量的一部分，也成了她无法解脱的枷锁。
她不是单纯的厉鬼，她是……一座行走的炼狱。
"你看见了？"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陈九转头，看见另一个朱婉儿站在棺材旁边。这个朱婉儿穿着白色的素衣，没有盖头，长发披散，面容和棺中女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加透明，更加虚幻。
这是她的魂，或者说，是她残存的理智。
"我看见了，"陈九沉声道，"你体内有万千怨魂，它们在你体内撕咬，让你痛苦，也让你强大。"
"是，"素衣朱婉儿轻轻抚摸着棺沿，"我本想……用这些力量……冲破封印……去找他……但我错了……我越是吞噬……越是被困……我成了新的封印……比青铜棺……更牢固的封印……"
她看向陈九，血洞般的眼眶里，此刻却流出了清澈的泪："只有你能解开……用你的锁尸链……把我的怨魂……都锁走……让我……变回……普通的尸身……"
"然后呢？"
"然后……带我上去……"她的声音变得飘渺，"让他……看见我……让我……看见他……哪怕……一眼……"
陈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伸出手，背后的锁龙脊金光暴涨，九条锁链如同灵蛇般探出，却不是攻击，而是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缠绕上了朱婉儿的尸身。
就在锁链触及她手腕的瞬间，朱婉儿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陈九僵住了。
素衣的朱婉儿（魂魄）发出一声惊呼："不……别现在……别在这……"
但已经晚了。
棺中的朱婉儿（尸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铜汁，又像是缩小的黄河。她直视着陈九，嘴角那丝安详的笑意，缓缓变成了……贪婪。
"陈……九……"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腹部，从那些万千怨魂的呐喊中挤出来的，"你……终于……来了……"
她的手，那只原本交叠在腹部、握着玉佩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陈九的手腕。
触感不是冰冷的，是滚烫的，像是抓住了烧红的烙铁。陈九感到体内的锁尸链力量疯狂涌动，却不是向外，而是被吸走，被朱婉儿的尸身贪婪地吞噬。
"你骗我！"陈九对素衣朱婉儿怒吼。
"不……不是我……"素衣的魂魄在消散，"是……它……是鬼龙王……它在我体内……它一直……在等……守河人的血……"
陈九明白了。
朱婉儿不只是阵眼，不只是封印的守护者，她本身也是……容器。鬼龙王的一部分，就藏在她体内，藏在那万千怨魂之中。六百年来，它借着朱婉儿的怨气滋养自己，等待着一个拥有完整锁尸链力量的守河人送上门来。
"但……你算错了一点……"陈九突然笑了，笑得狰狞。
他任由对方吸取力量，甚至主动催动锁龙脊，将更多的力量灌入朱婉儿体内。金色的锁链在朱婉儿的血管中显现，像是给她全身纹上了符咒。
"什么……"朱婉儿（鬼龙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锁尸链……不只是锁……"陈九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在对方脸上，"还能……爆！"
"轰——"
无声的爆炸在星空中炸开。
陈九体内的九条锁链，在朱婉儿体内同时引爆。那不是物理的爆炸，是精神的、灵魂的震荡。朱婉儿体内那万千怨魂，被这股力量冲击，瞬间脱离了她的控制，化作无数流光，冲向星空各处。
"不——！"鬼龙王的尖啸震得陈九七窍流血。
素衣朱婉儿的魂魄趁机扑向棺中的尸身，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那具身体。金色的眼眸开始褪色，变回正常的黑色，虽然依然是血洞，但有了神采。
"快……带我……走……"她艰难地说，"趁它……还没……重新控制……"
陈九强忍着剧痛，捞起朱婉儿的尸身，背在背上。尸身很轻，轻得像纸人，又很重，重得像是背着一座山。他转身冲向星空的边缘，锁龙脊的锁链在前方开路，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外，是浑浊的黄河水。
陈九纵身跃入。
破水而出的瞬间，暴雨骤停。
不是渐停，是瞬间停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陈九和背上的女尸身上。
"九小子！"
老周头的喊声从船上传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快！快上来！水里有东西要出来了！"
陈九拼命游向船只。他的体力已经透支，锁龙脊的九把钥匙在体内震动，随时可能刺穿内脏。背上的朱婉儿一动不动，但她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陈九的衣襟。
"抓住！"
柳青娘抛来绳索，陈九抓住，被拉上船。他翻身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背上的女尸滚落在旁。
三人同时看向那具女尸。
月光下，朱婉儿的面容安详如睡。红色的嫁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却诡异地不沾一滴水，正有白色的雾气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那半块玉佩握在手中，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惊人的是，她的脸上……有了血色。
不再是惨白的死人色，是淡淡的红晕，像是刚睡熟的新娘。甚至，她的胸口……似乎有了轻微的起伏。
"她……在呼吸？"老周头颤抖着伸手，想探她的鼻息。
"别碰！"陈九厉声喝止，"她体内……有万千怨魂，还有……鬼龙王的一部分。刚才我引爆了锁链，暂时震散了怨魂，但它们会回来的。"
他用仅剩的右眼，加上左眼的"心眼"，看向女尸的体内。
金色的视野中，朱婉儿的身体不是血肉，是半透明的琉璃。在这琉璃之中，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游走，像是一池塘的蝌蚪。它们正在慢慢聚集，重新向心脏位置汇聚。而在心脏处，有一团漆黑的、蠕动的物质，像是一颗肿瘤，正在搏动。
那是鬼龙王的"种"。
"她像个瓶子，"陈九喘息着解释，"瓶子里装满了怨魂，瓶底沉着龙种。现在瓶子裂了条缝，怨魂在乱窜，但一旦它们重新组织起来，朱婉儿就会再次变成那个厉鬼。"
"那怎么办？"柳青娘问。
"找到另一半玉佩，"陈九指向女尸手中的玉佩，"还有曾祖父手里的那一半。合在一起，才能彻底镇压龙种，释放怨魂，让朱婉儿……解脱。"
"曾祖父不是已经……化了吗？"老周头想起水晶棺里风化的骷髅。
"肉身化了，但魂……还在，"陈九看向河面，"在青铜棺里，和鬼龙王的本体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朱婉儿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不是血洞，也不是金色的龙瞳，是正常的人眼，黑白分明，只是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她看着天空，嘴唇微张，发出一声轻叹：
"将……军……"
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仿佛刚才只是梦呓。
但陈九看见，她手中的玉佩，和远处河面上的某一点，产生了共鸣。那里，正是沉龙滩的方向，青铜棺所在的位置。
"她感应到了，"陈九轻声说，"曾祖父……也在呼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