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旁边不经意听到几句他们的对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慨。人类自认为经历了原始社会、农耕社会、工业社会、现代社会，一路高歌猛进迈向星辰大海。可对于这些外星生命而言，人类就像他们脚下的一窝蚂蚁，庸庸碌碌，毫无意义，渺小如尘埃。就像脚下这艘飞船，或许它一直存在于此，默默见证着人类文明的兴衰变迁。而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直到今天才堪堪摸到它的门槛，获得进入它的资格。
他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偷吃了糖果被抓到的小孩，正被长辈训诫。刚才他隐约听见通讯里传来林守一的声音，提到了“又胡闹”之类的词。林守一，林晚，都姓林——他们莫非是亲戚？
大兵盘腿坐在旁边，盯着后方尾随的倒吊金字塔，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新智者号的速度极快。在如此高度和速度下，地面的人根本无法用肉眼清楚观测。最多看到一个光点一闪而过，还以为自己眼花。
临海市一如往常，繁华灿烂，尚未意识到即将出现什么颠覆三观的事物。
叶初和谢渊的家里。
断开与陈凡的通讯后，叶初觉得陈凡肯定是遇到什么大事了，赶紧跑去厨房，对还在收拾厨房的谢渊飞快说道：“阿渊，陈凡好像遇到什么事了，听着正往我们这里跑，他说后面有追兵。”说完直勾勾地盯着谢渊。
谢渊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手上的活却没停。他把不能放进洗碗机的东西放到洗碗池，打开水龙头准备继续清洗。水流哗哗地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叶初接收到那个眼神，也没那么急躁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托着腮：“阿渊，你说陈凡最近干啥了？领奖金不来，后来又玩失联，说自己爬山迷路了，现在听着好像又被人追杀了似的。他一天天的，玩什么玩得这么嗨啊？”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电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阿渊，他现在被追杀……我有个不太靠谱的想法，他不会是被外星人追杀了吧？要不，他不找警察，往你这跑什么呀？”
还没等谢渊开口，他又晃了晃脑袋，傻傻地笑了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就一普通人，和你们这些外星人八竿子打不着的。”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谢渊的手还是湿的，叶初便跑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了一下：“咦？米沙埃尔啊，你来找阿渊？”
米沙埃尔今天没穿平时的办公装，而是一身慵懒华贵的休闲服。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深灰色的丝绒外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他微微点头：“嗯。”
米沙埃尔进了屋，自己换了鞋，走到厨房谢渊身边。叶初识趣地没有跟过去，留给人家工作二人组充足的私人空间。
“那艘天琴座播种者送给地球人类族群作为礼物的飞船，已经被人类撕开了外包装。但遗憾的是，它正朝着这里狂奔而来，其后还跟着尾巴，是那些在践行自由意志的猎户座恐龙人。”米沙埃尔略带诗意地总结了目前的状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是的，他们把您也拉进了游戏。”他看了看正在洗烤盘的谢渊，“明明您只想做做饭、洗洗碗、陪着爱人吃吃饭而已，根本无意这种无聊的小游戏。而且最重要的是，您也不能亲自下场参加游戏啊，游戏的平衡性可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谢渊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米沙埃尔。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在洗碗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觉得，争夺造物之轮印记也算是无聊的小游戏吗？”
米沙埃尔没有接话。
“恐龙族不惜劫持时间线抢夺印记，去试图扭转自己族群的末路。在你这个观察者看来，觉得无聊，毕竟新生、发展、毁灭是绝大多数文明的路径，见怪不怪。可是我的大天使，你从没有下过场作为其中一员真实参与过，这是你的遗憾。对此，我也很遗憾。”
米沙埃尔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谢渊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他才开口：“我其实挺羡慕那个球的。”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被创造出来、却先他一步拥有了灵魂的存在。谢渊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只是淡淡道：“好了，他们快来了。”
叶初无心工作，窝在沙发上，不时瞅一瞅厨房方向，看他俩出来没有。
忽然间，阳光明媚的房间一下变得阴沉沉的，像有一片巨大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叶初跑到窗边，探出头往天上看了看：“靠？啥玩意？”
只见天上黑压压一片，但能清晰分辨出，这不是云，而是某种巨大的、金属质地的物体。它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头蛰伏在云层深处的巨兽，正缓缓露出脊背。整个临海市都注意到了这种异常。半个城市都被新智者号覆盖了，人们疯狂地拿着手机拍照、直播。有人尖叫着往屋里跑，有人却兴奋地大喊：“外星人来解放人类了！妈的，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去！”
而在新智者号覆盖范围之外较远的地方，人们发现这个巨大的扁圆盘上面，还有一个倒吊的金字塔悬浮着。它的塔尖朝下，底部朝上，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压在城市的上空。
谢渊、米沙埃尔和叶初坐上米沙埃尔号，飞往新智者号上方。相比新智者号的巨大体型，米沙埃尔号像一只不起眼的小飞鸟，安静地悬停在黑色扁圆的上空。
米沙埃尔号停稳后，开始与恐龙人通讯。米沙埃尔号和恐龙人的飞船都是按照十二宙域的飞船标准建造的，虽然外形差异大，但交互协议一致。
通讯接通。萨曼的声音从那座倒吊的金字塔中传来，低沉而缓慢，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我是恐龙族大祭司萨曼。请问您是哪个星球的存有？如果您只是路过，那么现在请离开这里。”
“恐龙族的大祭司啊？如果我没看错，你们劫持了地球的时间线？”米沙埃尔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请您立刻离开这里，并对此事缄默其口。”萨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哇唔，你一个刚刚脱离物质世界进入非物质世界的区区五维恐龙族，在威胁我？”米沙埃尔的语调还是那么不着调，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宇宙基本法规定，高维度文明不能干涉低维度文明的发展。你们无权干涉我们，请离开。”萨曼开始用星际社会的规则压制对方。
“这条律法也同样适用于您呢，大祭司萨曼！”米沙埃尔开始找对方的漏洞。
“哼！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受邀来到这里的，我们并未违反规则。”萨曼反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哦，这么说，确实是我们不对。行吧，我们就在旁边看着，这总可以吧？”米沙埃尔居然妥协了。
叶初脖子上挂着翻译器，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米沙埃尔：“不是，米沙埃尔，你说不过，还真就不说了啊？”随即回过头找谢渊帮忙。
谢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新智者号接到了恐龙人的通讯。所有人听到恐龙人的话，都不自觉看向了陈凡他们。这是捅了比天还大的篓子啊。
萨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我是恐龙族大祭司萨曼。人类陈凡及其同伴在我的国度香格里拉杀害我的臣民，请将他们交给我们处理。”
汪婀凌上前一步，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眯起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硬气：“请问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陈凡等人杀害您的臣民吗？”
新智者号随即接收到一段影像，自动播放出来。正是大兵他们将奥利维耶扔进笼子的那一幕。画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萨曼补充道：“我们的影像源自于生命之书。那是一部记录宇宙所有事件的图书馆，绝无作假。现在，请将陈凡等人交给我们。”
陈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就是认输。
“我们进入你们的国度，是因为你们绑架了人类岩峡，我们去营救他。而且，我发现了你们一直在绑架地表人类启动你们的矩阵。如此说来，你们也应该把自己交给人类。”
对面的萨曼听完，居然笑了。那笑声低沉而绵长，像石头滚过铁板。
“哈哈哈。我们与你们人类签署过协议——我们提供科学技术给你们人类，而你们提供一些活体人类给我们。我们所做的一切皆符合协议。是你们一部分人类为了自身利益，把同类出卖给我们。但是，这并不包括你们人类可以伤害我的臣民。”
陈凡还没组织好语言反驳，叶初先忍不住了。他的声音从米沙埃尔号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人类是集体也是个体！凭什么一部分人有权用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的利益？这协议，我作为人类，我不承认！”
萨曼听到这个通讯，没有丝毫气急败坏，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作为人类，可以问问刚才说话的那位存有，这个协议有效吗？”
叶初随即看向米沙埃尔和谢渊。
谢渊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初看懂了。协议有效。
叶初觉得不可思议。这种霸王条款，居然有效？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谢渊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阿渊摇头，就一定有摇头的理由。
萨曼再一次对新智者号发起通讯，语气势在必得：“请把陈凡一行人交给我们。”
汪婀凌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她知道他们调用不了飞船的武器系统，但这种时候，气势不能输。
“要是我们不呢？我们要开战吗？”
萨曼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属于爬行动物的竖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人类，你们和我们开战，只能是我们单方面的碾压而已。而且我们所做的一切皆符合宇宙基本法。最后，陈凡他们还是我们的，你们可能要付出一些代价。当然，开战的话，我们会尽可能不伤害你们，只带走陈凡他们。”
陈凡四人的脸色非常难看。显然，这些恐龙人遵守着某些规则，但人类并不了解这些规则，让恐龙人钻了空子。
新智者号的控制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仪器发出的低频嗡鸣。所有人都看着陈凡他们。
僵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