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玻璃的两面
苏锐回海城之后的第一个案子,是个碎尸案。
尸体是在城郊的废弃厂房里发现的,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法医拼了三天,才拼出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死亡时间在两周以上,头部遭受重击,然后被分尸。
苏锐接手的时候,案子已经立了三天,线索寥寥。厂区没有监控,附近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流动性大,没人说得清那段时间见过什么人。唯一的突破口,是一个在附近捡废品的老头儿提供的线索——他说案发前那晚,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区门口,车牌号没记住,但车身上有个掉漆的痕迹,像是被刮过。
苏锐带着人查了三天,终于在二手车市场找到了那辆车。车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家小修理厂,平时也收二手车。被带到队里的时候,他一脸无辜,说是那车早就卖给别人了,手续还没过户。
苏锐问卖给谁了。他说不认识,网上联系的,现金交易。
线索又断了。
但苏锐总觉得这人不对劲。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两只手不停地搓,像是在掩饰什么。他让人盯着,继续查。两天后,消息回来——那人在案发后第三天,突然把修理厂关了,说是回老家。但他老家那边查了,人根本没回去。
苏锐说,抓吧。
人是在火车站抓到的,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正准备往南边跑。带回队里,审了一夜,什么也不说。天亮的时候,他开口了,说要见律师。
苏锐说行,安排。
然后他去了看守所。
那天是阴天。苏锐开车穿过半个城区,在城北那条老路上拐进去,远远就看见了看守所灰色的高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墙根边长着些野草,已经开始发黄。门口的值班室还是老样子,窗户玻璃上贴着反光膜,看不见里面。
他把车停在门口,登记,出示证件,进了那道铁门。
探视室在二楼。苏锐沿着水泥楼梯走上去,脚步在楼道里回响。楼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他走到第三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玻璃擦得很亮,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的一切。那边摆着一张固定的铁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块钢板,用来放手的。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
苏锐在玻璃这边坐下,等着。
几分钟后,那边的门开了。那个男人被带进来,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都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管教把他按在铁椅子上,解开手铐,铐在钢板上,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锐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钢板,不说话。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熬夜留下的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从苏锐的角度,能看见他额角有一道旧伤疤,一直延伸到眉毛上边。
苏锐等了一会儿。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苏锐开口了:“名字。”
那边没反应。
苏锐又说了一遍:“姓名。”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张强。”他说,声音沙哑。
苏锐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张强没回答,又把头低了下去。
苏锐说:“案发那晚,你在哪儿?”
沉默。
“白色面包车,你卖给谁了?”
沉默。
“那天晚上,你去过城郊那个废弃厂房吗?”
张强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锐靠进椅背,看着他。
玻璃隔在他们中间。那玻璃很厚,隔音效果很好,他们是通过话筒说话的。但此刻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嗡嗡声。
苏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他第一次来看守所——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警的小刑警,跟着老郭来提人。老郭坐在他现在的位子上,对面的玻璃那边,坐着一个杀人嫌疑犯。那人一直低着头,老郭问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问出来。出来的时候,老郭说,看见那层玻璃了吗?你在这边,他在那边,隔着这一层,就像隔着两个世界。
后来他第一次来看江平。
那是江平出事之后的事。他被停职,关在看守所里。苏锐去看他,坐的就是现在这个位置。江平坐在那边,穿着号服,剃了光头,脸上有伤。他们隔着玻璃说话。江平说,我没杀人。苏锐说,我知道。江平说,别来看我了,对你不好。苏锐说,我不怕。
那时候的玻璃,好像比现在厚。
后来江平第一次来看陈耀东。
那是陈耀东被抓之后的事。他参与了那起绑架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也逃不了干系。江平去的时候,苏锐陪着他。陈耀东坐在玻璃那边,看见江平,眼泪就下来了。他说,哥,我对不起你。江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再后来,刘强最后一次来看江平。
那是江平被判刑之后,准备去服刑之前的事。刘强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海城,就为了见江平一面。那时候苏锐也在。刘强坐在玻璃这边,看着玻璃那边的江平,一句话也没说。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把话筒放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锐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那天他没说什么,但后来他跟苏锐说了一句话:“有些事,隔着玻璃,看得更清楚。”
苏锐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对面的张强还是低着头,但那双手又开始搓了。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像是在搓什么东西。苏锐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是油泥,修车的人手上常有的那种。
“你修车多少年了?”苏锐问。
张强愣了一下,抬起头。
苏锐说:“手上的油泥,修车的人才有。”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
苏锐说:“那辆面包车,是你自己开的吧。修过,所以知道哪里有毛病。卖给别人的时候,你还特意说了一句话——让买家小心点,刹车有点软。”
张强的肩膀绷紧了。
苏锐接着说:“买你车的那个人,我们找到了。他给我们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你说那车你开了三年,没出过大毛病,就是刹车有点软,记得去修一下。一个把车卖给别人的人,会这么关心买家吗?”
张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个人……是我兄弟。”
苏锐没说话。
张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一起从老家出来的,一起打工,一起攒钱想开个店。后来他找了个女人,那女人骗了他,把他攒的钱全卷跑了。他去找她,她不还。他……他那天喝多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锐等着。
“他不是故意的,”张强说,“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失手了……他害怕,就跑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帮他把尸体处理了……那车是我帮他卖的,想让他拿着钱跑……”
苏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名字?”
张强低下头:“王军。”
苏锐站起来,拿起话筒,对门口的值班民警点了点头。
门开了,张强被带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苏锐。隔着那层玻璃,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口。
苏锐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那边空空的椅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钢板还是那块钢板,墙上的绿漆还是那样斑驳。只是那边已经没人了。
他想起老郭那句话:你在这边,他在那边,隔着这一层,就像隔着两个世界。
但他又想,有时候,隔着玻璃,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门是关着的,看不出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转身下楼,走进外面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