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以后我会常来”
陈念平在林芳菲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拘谨。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桌上那杯水他一口没喝,纸杯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有点变形。
林芳菲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她知道,这种孩子,得等他自己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念平抬起头,看着她。
“林阿姨,我爸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林芳菲想了想。
“你爸年轻的时候,我没见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
“出来”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念平点点头。
“那,刚出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
林芳菲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瘦。很瘦。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里灌。头发剪得很短,后颈上有一道疤,淡粉色的,新的。”
念平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不敢进来。站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江叔叔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才进来。”
念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
“他那时候,高兴吗?”
林芳菲说:“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充。
“他抱着你的时候,最高兴。”
念平抬起头。
“抱着我?”
“你那时候还小,四五岁。躲在我身后,不敢认他。他蹲下来,把你拉过去,抱在怀里。抱着你的时候,他哭了。”
念平没说话。
“但他哭着哭着就笑了。他抱着你,眼睛里全是光。那光,我到现在还记得。”
念平的眼睛有点红。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林阿姨,我爸他……那些年,在里面,是不是很苦?”
林芳菲看着他。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念平愣了一下。
“我没在里面待过。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林芳菲说,“但我知道,你爸出来以后,没有怨。没有恨。他只想过好以后的日子。”
她看着念平的眼睛。
“这就很难得了。”
念平点点头。
他又问了一些别的事。
问他爸和江平是怎么认识的。问他爸开公司的事。问他爸娶他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问他爸后来为什么不去找江平了,为什么逢年过节只发一条信息,说一切都好。
林芳菲一个一个答。
有些她知道得很清楚,有些她也不太清楚。但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念平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低头记着什么。他没带本子,就把那些话记在心里。林芳菲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记。
记他爸的那些事。
那些他爸从来不提的事。
那些他妈不让他问的事。
那些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一个多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墙上,落在桌上,落在念平的校服上。
念平终于站起来。
“林阿姨,谢谢你。”
林芳菲也站起来。
“不用谢。”
念平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芳菲等着他。
“林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念平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爸他……真的改了吗?”
林芳菲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圆圆的,和小时候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小时候是怯怯的,躲闪的。现在呢?现在有困惑,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很小的一点点的——怀疑。
她明白。
学校里那些人骂他是劳改犯的儿子。那些话,不是几句话就能抵消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念平,你听我说。”
念平看着她。
“你爸年轻的时候,犯过错。法律判了他,他坐了牢。十五年。这是他该受的。”
她顿了顿。
“但他出来以后,没再犯过一次错。他开了公司,娶了你妈,生了你和你妹妹。他把你们养大,供你们念书。他没再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他现在是个好人。”
“好人”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你信吗?”
念平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我信。”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说得很清楚。
林芳菲笑了。
“那就好。”
念平也笑了。
那个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有点腼腆,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林芳菲说不上来。但她知道,那是好的东西。
他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阿姨,以后我会常来。”
林芳菲说:“好。”
他看着她,又说。
“我想学法律。像你和江叔叔一样。”
林芳菲愣了愣。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校服,他的书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瘦小的、怯怯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仰着脸问她,阿姨,你是律师吗?律师是做什么的?
想起他说,那你能帮我爸爸解决问题吗?
想起他说,你能帮我爸爸看到星星吗?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这个孩子站在她面前,说要学法律。像她和江平一样。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好。”她说,“那你就好好学。”
念平点点头。
“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
林芳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那杯水,念平一口没喝。纸杯边缘被他捏得有点变形,里面还有大半杯。
林芳菲看着那个纸杯,忽然又想笑。
她拿起手机,给江平发了一条信息。
“念平走了。”
过了一会儿,江平回过来。
“怎么样?”
林芳菲打字。
“他说,以后他会常来。他说,想学法律。像我们一样。”
江平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过来。
“你笑了吧?”
林芳菲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打字。
“你怎么知道?”
江平回。
“我猜的。”
林芳菲看着手机屏幕,笑着摇摇头。
窗外的蝉还在叫。那盆绿萝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从墙上一直拖到地上,拖到她脚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影子。
想起念平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以后我会常来。
我想学法律。像你和江叔叔一样。
她说好。
那你就好好学。
她不知道念平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学成法律,能不能成为一个律师。
但她知道,他会常来。
会来问更多的事。问他爸的事,问江平的事,问那些年的事。
会慢慢长大,慢慢变成他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想起陈耀东抱着念平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现在在这个孩子眼睛里了。
林芳菲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很累,又很轻快。
那种累,是忙了一天的累。那种轻快,是看见好事情的轻快。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是蝉鸣,是远处的车声,是不知道哪间办公室传来的电话铃声。
她想起江平说的那句话。
“你笑了吧?”
她确实是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跟很多年前,在那个小院子里,看着陈耀东抱着念平的时候,一样。
跟很多年前,在法援中心门口,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男孩的时候,一样。
跟刚才,听见他说“我想学法律”的时候,一样。
她笑了。
因为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因为那些好的东西,一直都在。
林芳菲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把远处的楼顶染成金红色。天边有几朵云,被夕阳照着,镶着一圈金边。
她看着那些云,忽然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然后她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下班。
那张预约单还在抽屉里。淡粉色的,边缘有点卷,上面写着陈念平的名字。
她看了看,又把它放回去。
以后他会常来。
她想。
那就常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