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我还是不记得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着。
夏天的夜晚,没有白天那么热了。那堵墙被月亮照得白花花的,墙根底下种着几棵凤仙花,红的粉的,白天开得热闹,晚上都合上了。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脚边。
江平坐在竹椅上,林芳菲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石桌上有两杯茶,泡的是普通的绿茶,县城里到处都能买到的那种。茶水已经凉了,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月亮很亮。
是那种夏夜特有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江平抬头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明天可能要下雨。
林芳菲也看着月亮。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江平。”
江平转过头看她。
“嗯?”
“我还是不记得你。”
江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两道,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但眼睛还是那样,干净,温和,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
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
林芳菲看着他,慢慢地说。
“那年的事,那些案子,那些人。我还是记不全。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的病。那个医生说过很多次的名字,他记不住,也懒得记。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会忘记一些事,一些人,一些她曾经最熟悉的东西。有时候是暂时的,过一会儿又能想起来。有时候是永远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过很多。
忘记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忘记过她最喜欢的那个茶杯是哪儿买的。忘记过他们一起去过的一个小镇,那里的桂花糕很好吃。忘记过一些案子的细节,那些她曾经倒背如流的法律条文。
但她也记住了一些。
记住每天早上要给窗台上的花浇水。记住江平不爱吃香菜,每次点菜都要说一句“不要香菜”。记住女儿的电话号码,虽然有时候会记混顺序。记住那些来找她帮忙的人,那些她帮过的人,那些记得她的人。
“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
她这样说。
江平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的手比年轻时瘦了,骨节分明,皮肤有些松弛,但还是很温暖。握在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安静的鸟。
林芳菲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
“你别难过。”
江平说:“我没难过。”
“你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皱纹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你的眼睛说的。”她说,“你难过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江平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林芳菲看着他,慢慢地说。
“那年的事,我是记不全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江平等着她说。
“我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要让他听明白,也让自己听明白。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不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事。那些事,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
“但我就是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江平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每次我看见你,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是江平。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说,“那个声音不会错。从来不会错。”
她握紧他的手。
“所以,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这个就行了。”
江平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头发上的银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干净,温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法援中心,刚工作没多久,年轻,瘦,扎着马尾辫,说话很快。他去找她咨询一个案子,她听完,说这个可以办,然后拿出一张淡粉色的预约单,让他填。
他填了。
她看了一眼,说,江平是吧,我记住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也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会坐在这院子里,在月光下,握着手,听她说“我还是不记得你”。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但她也真的记得。
记得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这就够了。
江平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芳菲。”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芳菲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是在哪儿?”
“法援中心。你来咨询一个案子。”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
江平说:“没事。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
“那你跟我说说。”
江平就开始说。
说那天她穿着什么衣服,扎着什么辫子,说话有多快。说她拿出那张淡粉色的预约单让他填,说她在预约单上写了什么,说她看了一眼他的名字,说“江平是吧,我记住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林芳菲听着,眼睛弯弯的,一直看着他。
他说完,她点点头。
“听起来挺好的。”
江平说:“是挺好的。”
她又问:“后来呢?”
江平说:“后来就是我们了。”
林芳菲笑了。
“那我们一定过了很久。”
江平说:“是。很久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脚边。
凤仙花合着花瓣,在墙根底下静静地睡着。
林芳菲靠在椅背上,握着江平的手,看着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
“江平。”
“嗯?”
“我今天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一个案子。很多年前的。一个老人,儿子不养他,他来法援中心找我。我帮他写了诉状,告他儿子。后来赢了。”
江平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吗?”
林芳菲想了想。
“瘦瘦的,背有点驼。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一直看着地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还能想起来。”
江平说:“是。你还能想起来。”
林芳菲说:“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但能想起来的时候,就很高兴。”
江平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芳菲又说。
“江平。”
“嗯?”
“我要是哪一天,把你也忘了呢?”
江平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我就再让你认识我一次。”
林芳菲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带着预约单,去法援中心找你。填上我的名字,预约你。然后你出来,看见我,我说,你好,我叫江平,我想咨询一个案子。”
林芳菲笑了。
“什么案子?”
江平想了想。
“一个很重要的案子。关于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林芳菲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那你要写得清楚一点。”
“写什么?”
“写清楚你要咨询的事。关于谁的。不然我不知道是你。”
江平说:“好。我写清楚。”
林芳菲点点头。
“那我就等着你。”
月亮照着他们。
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田野的气息,还有白天晒过的泥土的味道。
他们就那么坐着,握着手,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林芳菲忽然说。
“江平。”
“嗯?”
“我还是不记得你。”
江平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