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玻璃隔开的脸
那年夏天,江平去监狱讲课。
是司法局组织的普法活动,一个月一次,给服刑人员讲法律常识。江平是名单上的常客,从十年前就开始了。有时候讲刑法,有时候讲民法,有时候讲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出狱后怎么找工作、怎么处理家庭关系、怎么申请低保。
他讲的时候,底下坐着几十号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剃着差不多的平头,坐得笔直。他们听他讲,有人记笔记,有人发呆,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平不介意。他知道,能听进去多少是多少。
那天讲完课,从教学楼出来,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监狱的民警问他,江律师,要不要去办公室喝口水再走?
江平说好。
他们穿过操场,走过几栋灰扑扑的楼房,拐进一栋办公楼。民警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路过一栋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探视室。
他认得那栋楼。来过太多次了。以前当辩护律师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后来不做辩护了,偶尔也会路过。
探视室的大门开着,里面有灯光。隔着门,能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子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透明的,从这头能看到那头。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里面没有人。但那些玻璃还在,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玻璃。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没动。
民警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江律师?”
江平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民警点点头,先走了。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着的探视隔间。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强。
刘强已经死了两年多了。
但江平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玻璃,就像看见了他。
刘强是他办过的案子里的当事人。
那案子很简单,又很复杂。简单的是法律事实——刘强捅了人,致人死亡,故意伤害罪,判了十五年。复杂的是别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写在判决书之外的东西。
刘强捅的那个人,是他老婆的情人。
那天晚上,刘强喝了酒回家,撞见自己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拿了把刀出来。那男人从床上跳起来就跑,他追出去,在楼道里追上了,一刀捅在后背。
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刘强被抓的时候,酒还没醒。在派出所醒过来,知道自己杀了人,整个人傻了。问什么说什么,问一句答一句,像个木偶。
江平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辩护律师。
他第一次见刘强,就是在探视室。隔着那道玻璃。
刘强那时候三十出头,瘦,脸色发灰,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坐在玻璃那边,低着头,不说话。
江平说了自己的名字,说是法律援助的律师,来帮他辩护的。
刘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让江平记了很久。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洞。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那么看着,不后退,不往前,就那么看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江平问。
刘强摇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后来案子判了,十五年。刘强没上诉,在判决书上签了字,被带走了。
江平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后来他又见过刘强几次。
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是别的身份。
刘强进去以后,他老婆来看过他一次,带着孩子。那孩子才四五岁,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坐在这里面,隔着玻璃喊爸爸,喊得刘强直掉眼泪。他老婆坐在旁边,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是江平第二次见他。
再后来,刘强的老婆提了离婚。刘强同意了,签了字,孩子归女方。
那是江平第三次见他。
再再后来,刘强的老娘死了。老人家身体不好,刘强进去那年就中风了,在床上躺了两年,最后还是没撑住。刘强申请了特许探亲,去看了老娘最后一眼。回来的时候,在探视室里,江平又见了他一次。
那次刘强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睛还是那样,空空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江律师,我娘走了。”
江平说:“我知道。”
他说:“我没送她。”
江平没说话。
他说:“我对不起她。”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那是江平最后一次见活着的刘强。
后来刘强在监狱里病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法治了。监狱医院给他吊水,打止痛针,拖了半年多。
死之前,江平去看过他一次。
还是在探视室。隔着那道玻璃。
刘强瘦得脱了相,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他坐在玻璃那边,穿着灰色的病号服,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整个人像一把干柴,随时都会散掉。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很奇怪的光。不是那种绝望的光,也不是那种求生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光,像是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江律师,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但说得很清楚。
江平说:“谢什么。”
刘强说:“谢谢你来看我。”
江平没说话。
刘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只在嘴角动了动,但江平看见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杀人,坐牢,让老娘操心,让老婆孩子没脸见人。”他说,“但你来看我好几次。我知道不是你应该的。你是好人。”
江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律师。”
刘强摇摇头。
“你是好人。”
他看着江平,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江律师,下辈子,我做个好人。”
江平没说话。
探视时间到了。民警走过来,站在刘强身后,等着带他走。
刘强站起来,看着江平。
“江律师,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那道玻璃还在。透明的,干干净净的,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但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那是江平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刘强死了。
监狱通知了家属。他的前妻没来,说是孩子要上学,走不开。他的孩子也没来,才上小学,什么也不懂。他的哥哥来了,签了字,把骨灰盒抱走了。
江平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站在探视室门口,看着那些空着的隔间。阳光照在那些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睛,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有人在哭。
一个年轻的女人,隔着玻璃,看着对面。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囚服,剃着平头,也在哭。两个人的手都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墙,贴在一起,像是能握住似的。
有人在笑。
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隔着玻璃,看着对面。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笑嘻嘻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有人在说话。
一个妈妈,隔着玻璃,对着话筒,一直在说。说个不停,嘴皮子飞快。对面坐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低着头,不看她,也不说话。妈妈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民警制止了。
有人只是看着。
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隔着玻璃,就那么看着对面。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也那么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江平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个隔间。
那个隔间是空的。没有人。玻璃那边是空的,玻璃这边也是空的。只有一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座位上,照出一小块亮。
他想起刘强最后一次坐在那里的样子。
瘦得脱了相。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睛里有光。
他说,江律师,谢谢你。
他说,下辈子,我做个好人。
那光,江平记到现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道。远处有广播在响,通知哪个监区集合,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江平转过身,往办公楼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玻璃还在。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有人问江平,你办了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人,哪个让你记得最久?
江平想了想,说,刘强。
那人问,为什么?
江平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那双空洞的眼睛?是因为那句“下辈子我做个好人”?是因为那道隔在中间的玻璃?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走在路上,或者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刘强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玻璃那边,瘦得脱了相,眼睛里有光。
那光,他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