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林芳菲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林芳菲提前十分钟到了法援中心。
她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把那本工伤认定的卷宗塞进抽屉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便签纸,她一张一张理整齐,理完了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窗外的蝉还在叫。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法援中心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种着法桐。夏天太阳毒,法桐的叶子晒得蔫蔫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
巷口有个公交站。
一辆公交车停下来,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男孩。
高高瘦瘦的,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他站在站台上,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应该是看导航。
林芳菲看着他。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法桐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写字楼,没动。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林芳菲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那个站姿她见过太多次了——来法援中心的人,很多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
门口,那个男孩还在。
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念平?”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圆的,和小时候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小时候是怯怯的,躲闪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现在呢?现在也有点紧张,有点躲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一种林芳菲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阿姨。”
他叫她,声音有点哑,变声期还没完全过去的样子。
林芳菲说:“进来吧。”
他跟着她往里走。
电梯是老式的,咣当咣当响。念平站在电梯角落里,眼睛盯着变化的数字,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林芳菲没说话。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她带着他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坐吧。”
念平在她对面坐下。
他坐得很直,背不敢靠椅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看桌上那盆绿萝,又看墙上挂着的锦旗,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就不动了。
林芳菲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没喝,把纸杯捧在手心里。
“你爸知道你来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我自己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很完整,像是提前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
林芳菲看着他。
十七岁,也许十六?校服是县中的,袖口有点长,往上挽了两道。领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咬指甲的习惯。
“林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芳菲看清楚了。
是困惑。还有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委屈。
“我爸以前的事。他坐过牢的事。”
林芳菲愣了。
念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学校里有人知道了。他们骂我,说我是劳改犯的儿子。”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该问谁。我爸从来不提那些事。我妈也不让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林芳菲。
“林阿姨,你认识我爸最久。你能告诉我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
蝉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嗡嗡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芳菲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他坐得那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回答。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只有嘴角微微往下撇,露出一点点紧张。
她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瘦小的、怯怯的男孩,躲在陈耀东身后,揪着他的衣角。想起他仰着脸问,阿姨,你能帮我爸爸看到星星吗?想起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了。
林芳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念平,你爸以前是坐过牢。十五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你还早得多。那时候还没有你,也没有你妹妹。你爸年轻,犯过错,法律判了他,他坐了牢。”
林芳菲的声音很平静。
“十五年。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年。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好几岁了。”
念平低着头,没吭声。
“但他出来以后,改了。他开了公司,娶了你妈,生了你和你妹妹。他没再犯过事。他现在是个好人。”
“好人”两个字,林芳菲说得很重。
念平抬起头。
“真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芳菲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江叔叔可以作证。我也可以作证。”
念平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就是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又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看了很久。纸杯被他捏得有点变形,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校服裤子上。
他没擦。
“林阿姨。”
“嗯?”
“谢谢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头还是低着。
林芳菲说:“不用谢。你爸是我看着走过来的。他不容易。”
念平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林芳菲,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有点腼腆,有点不好意思。只是门牙已经长齐了,整整齐齐的,白的。
“林阿姨,我走了。”
他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桌上,背起书包。
林芳菲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林芳菲。
“林阿姨,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林芳菲说:“能。”
电梯门关上。
那天晚上,林芳菲坐在沙发上,给江平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平,今天念平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么样?”
林芳菲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念平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来的,说他问的那些话,说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说他眼眶红红地问“真的吗”。
江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很轻,隔着一百多公里,从县城那边传过来。
然后江平说:“念平长大了。”
林芳菲说:“是。”
“他知道他爸的事了。”
“知道了。但他不怪他。”
江平没说话。
林芳菲说:“他说,他爸是好人。”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江平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说的?”
“他说的。”
江平又沉默了。
林芳菲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里浅浅的呼吸声。窗外有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芳菲。”
“嗯?”
“谢谢你。”
江平的声音还是哑的。
林芳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平说:“我明天去看看陈耀东。”
林芳菲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的男人。想起他抱着念平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光。想起他说,这孩子叫念平,念你的平。
念你的平。
林芳菲的名字,在那个名字里。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多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十六七,月亮还不圆,弯弯的一牙,挂在远处的楼顶上。
明天江平要去看陈耀东。
他们会聊什么?聊念平?聊今天的事?
林芳菲不知道。
但她知道,陈耀东会高兴的。
他的儿子长大了,穿着干净的校服,一个人坐公交车去法援中心,认真填好预约单,一笔一划写下“关于我父亲的”这几个字。他的儿子眼眶红红地问“真的吗”,然后说“他爸是好人”。
他会高兴的。
林芳菲站在窗边,看着那弯月亮。
月光很淡,很轻,落在这个城市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