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探视(206-210)
206.预约单
那张纸被递过来的时候,林芳菲正在看一份工伤认定的卷宗。
当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包工头垫了三万块钱医药费就再没露过面。林芳菲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准备明天去工地调一下考勤记录。
“林律师,有人预约你。”
同事小张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淡粉色的纸。法援中心的预约单都是这种颜色,说是醒目,不容易被淹没在一堆文件里。
林芳菲头也没抬,“放桌上吧。”
小张没动。
“指名道姓要找你。”小张的声音有点奇怪,“不是那种随便分配的。”
林芳菲这才抬起头。
小张的表情确实不太对,欲言又止的样子,把那张预约单往她面前递了递。
林芳菲接过来。
预约单上写着一个名字:陈念平。
她的手顿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预约事由栏:我想咨询法律问题。关于我父亲的。
林芳菲看着那行字。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认真练过字的学生。甚至能看出来写字的时候用了点力,纸张背面微微凸起。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念平。
陈耀东的儿子。
她算了算时间。陈耀东出来那年,念平才几岁?她记得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躲在陈耀东身后,揪着他的衣角不撒手。那时候念平应该刚上小学,现在——
现在该有二十了吧?
林芳菲忽然发现自己对念平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阶段。瘦小的,怯怯的,眼睛长得像他妈妈,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先躲一下。
后来呢?
后来陈耀东搬去了县城边上,在小工业园区找了份看门的工作,逢年过节会给江平发条信息,说一切都好。江平有时候会提起,说念平念书还行,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
再后来,信息越来越少。江平不提,她也忘了问。
一转眼,这么多年。
林芳菲低头看着那张预约单。淡粉色的纸,边缘有点卷,大概是打印机的滚轮压的。右下角盖着法援中心的章,日期是今天。
2025年,夏天。
陈念平要见她。
关于他父亲的。
她拿起电话,给江平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平,陈耀东的儿子要见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点:“念平?他怎么了?”
“不知道。”林芳菲说,“预约单上写的是,咨询关于他父亲的事。”
又是几秒的沉默。
林芳菲能想象江平现在的样子。他大概站在办公室里,或者哪个走廊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微皱着。他沉默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看起来在想事情,其实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见见他。”江平说。
林芳菲说:“好。”
“什么时候?”
“预约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
“见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林芳菲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那张预约单。
窗外有蝉鸣。法援中心的办公室在五楼,窗外有棵老槐树,蝉叫起来没完没了。每年夏天都是这样,热得要命,蝉叫得人心烦。
林芳菲把那张预约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放下那张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陈耀东刚出来那天。
那天也是夏天,比现在热。她记得自己站在那个小院子门口,看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门打开,陈耀东下来,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动。
他瘦得厉害,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里灌。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道淡粉色的疤,新的,大概是在里面受的伤。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后来是江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后来,陈耀东进了院子,蹲下来,把躲在江平身后的那个小男孩拉过来,抱在怀里。
那个小男孩就是念平。
林芳菲记得他抱着念平的样子。陈耀东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抱着孩子就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脸埋在念平的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林芳菲知道他哭了。
念平那时候小,不懂事,伸出手摸他后颈上那道疤,奶声奶气地问:“爸爸,疼不疼?”
陈耀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他说:“不疼。”
然后他笑了。
林芳菲记得那个笑。陈耀东抱着念平,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她后来再没在别人脸上见过。就好像他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说这孩子叫念平,念你的平。
是对江平说的。
江平没吭声,只是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那年结了很多果,红通通的,压弯了枝。
现在呢?
现在念平要见她了。
林芳菲把那张预约单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压平卷起的边角。
她想起陈耀东刚出来那几年,偶尔会在街上碰见。他比以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穿着蓝色的保安制服,骑着电动车上下班。每次看见她,都会停下来,打声招呼,问问江平好不好。
后来碰见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不知道念平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法援中心咨询关于他父亲的事。
关于他父亲的。
这几个字让林芳菲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她拿起那张预约单又看了一遍。
陈念平。二十岁左右。预约事由:我想咨询法律问题。关于我父亲的。
字迹很认真,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那种认真里透着一点紧张,一点郑重,一点不知道该找谁只好来这里试试的忐忑。
林芳菲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耀东刚出来那年,有一天,念平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看见她,跑过来,仰着脸问:“阿姨,你是律师吗?”
林芳菲说是。
念平又问:“律师是做什么的?”
林芳菲想了想,说:“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
念平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帮我爸爸解决问题吗?”
林芳菲问什么问题。
念平说:“我爸爸晚上总是不睡觉,坐在阳台上。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星星。可是阳台上看不到星星的。”
林芳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念平又说:“阿姨,你能帮我爸爸看到星星吗?”
那时候念平还小,说话带着一点奶音,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林芳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尽量。”
念平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窗外蝉鸣不止。
林芳菲把那张预约单收进抽屉里,关上。
她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陈耀东抱着念平的样子,想起念平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明天下午三点。
陈念平要来。
关于他父亲的。
林芳菲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这些年,你们都好吗。
快得那个瘦小的、怯怯的男孩,已经长成了可以独自走进法援中心、认真填好预约单、一笔一划写下“关于我父亲的”这几个字的大人。
林芳菲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工伤认定的卷宗。
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抽屉那边飘。
抽屉里,那张淡粉色的预约单静静地躺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