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海城港的沙滩
海城港的沙滩,是2025年夏天江平去的一个地方。
那天是周末,林芳菲去法援中心加班了。她最近接了好几个案子,向阳里那个拆迁案还没结,又来了两个新的。她像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回来还要看卷宗看到半夜。江平有时候劝她歇歇,她说歇不下来,那些人等着呢。
江平知道劝不动,就不劝了。
那天早上,林芳菲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她站在门口穿鞋,忽然回过头,说:“你今天干嘛?”
江平说:“没想好。”
林芳菲说:“出去转转吧。别老在家闷着。”
江平说:“行。”
林芳菲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比春天的时候更密了,绿得发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他走到公交站,看站牌。一趟一趟看过去,看到海城港的时候,停住了。
海城港。
他想起那年夏天,十六岁,三个人偷偷跑出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海城港的野滩游泳。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一路问人,问了好几回才找到。
那时候的野滩,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沙滩,几块礁石,海水蓝得发绿。他们脱了衣服往海里冲,呛了好几口水,回来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晒干了,又下去。反反复复,直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去。在海边坐了一夜,看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整片海都是银色的。陈耀东忽然说,咱们结拜兄弟吧。苏锐说,怎么结?陈耀东说,磕头。他指着沙滩,就这儿,对着海磕。
他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陈耀东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锐说,不得好死。
他说,不得好死。
那时候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江平上了去海城港的公交。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变成荒地,变成工地。他靠着窗,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终点站。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不认识了。
全是工地。塔吊一个挨一个,伸着长长的臂,在空中转来转去。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把一堆一堆的土推平。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片一片的灰尘。灰尘落在旁边的铁皮围挡上,厚厚一层。
他沿着路往前走,找那个野滩。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块牌子:海城港新区建设指挥部。牌子旁边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海边。
他沿着那条路走。
走了一刻钟,看见海了。
海还是那个海。蓝的,宽的,看不到边的。浪还是那个浪,一下一下,拍着岸。阳光照在海面上,亮得刺眼。有海鸟在天上飞,叫着,一圈一圈地转。
但沙滩没了。
原来那片野滩的位置,现在是一道长长的防波堤,用巨大的混凝土块砌成的,灰白色,又高又陡。防波堤后面,是一片填海造出来的新地,有足球场那么大,上面正在盖楼。好几栋楼已经封顶了,外面还包着绿色的防护网。塔吊立在楼旁边,伸着长长的臂,像巨大的铁架子。
机器轰鸣着。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地都在抖。
江平站在防波堤边上,看着那片海。
他找了找,想找当年那块礁石。但礁石也没了。填海填掉了,炸掉了,埋到地底下去了。
他们磕头的地方,没了。
他站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但不止腥味,还有铁锈味,还有柴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有点难受。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三个人跪在沙滩上,对着海磕头。
那时候苏锐是什么样子?瘦瘦的,晒得挺黑,头发乱糟糟的,跪在那儿,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念完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
那时候陈耀东是什么样子?比他们都壮实,肩膀宽宽的,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了。
那时候他自己是什么样子?他不记得了。就记得月亮很亮,海浪很响。记得海水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一片的白沫。记得那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沙子硌得脑门有点疼。
苏锐说,不得好死。
陈耀东说,不得好死。
他说,不得好死。
现在,苏锐在省厅。上次通电话,他说纪检组的工作不好干,查的人都是认识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说,慢慢习惯吧。
陈耀东在海城。那个案子之后,他调去海城开发区了,管招商。上次见面是过年的时候,他胖了点,说话还是那个大嗓门。他说开发区忙,天天有客商来,喝酒都喝怕了。他说,什么时候有空,你们来海城玩,我请客。
三个人,三个地方。
但那些话,还在。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记了二十多年。一个字都没忘。
江平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被风吹散,飘向海的方向。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塔吊,看着那些盖了一半的楼。
旁边的工地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机器声盖住了,听不清。一辆卡车从他身边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尘。他往旁边躲了躲,灰尘还是落了他一身。
他把烟抽完,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是那个海。浪还是那个浪。阳光照在海面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他们三个在沙滩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陈耀东忽然说,以后咱们老了,也来这儿。还坐在这儿,还看海。苏锐说,那时候海还在吗?陈耀东说,海怎么会不在?海一直都在。
海还在。
但沙滩没了。礁石没了。他们磕头的地方,没了。
江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的。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工地。塔吊,卡车,铁皮围挡,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一片一片,像放电影。
他忽然想起林芳菲早上说的话:出去转转吧。别老在家闷着。
他转了。
转完,好像也没怎么着。
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人。海没了沙滩,但海还是海。人回不到过去,但人还在。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太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他下了车,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芳菲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袋菜。
她看见他,说:“回来了?”
他说:“嗯。”
她说:“去哪儿了?”
他说:“海城港。”
她愣了一下:“跑那么远干嘛?”
他说:“看看海。”
她没再问。把菜递给他,说:“走,回家做饭。”
他接过菜,跟在她后面。
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得叮叮当当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在一起,香香的。
他走在她后面,看着她。
她的背影,跟以前一样。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理了理,没回头。
他忽然想,那年夏天,他十六岁,跪在海滩上磕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见谁,会过什么日子。
现在知道了。
挺好的。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走着。
她说:“今天看卷宗,发现向阳里那个案子,有个突破口。”
他说:“什么突破口?”
她说:“开发商的环评报告有问题。当年的审批手续不全,那片地不应该这么快拆迁的。”
他说:“能打吗?”
她说:“能。就是麻烦。”
他说:“那就打。”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巷子尽头,他们的家到了。院子里的槐树,从墙头探出来,绿绿的,在晚风里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