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一模一样的拆迁案
一模一样的拆迁案,是林芳菲恢复执业之后接的第一个案子。
那天她把材料带回家,在院子里看。江平坐在旁边,陪着她。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是那种暖黄色的光,照得槐树的叶子一层一层地泛着柔光。蚊子开始在灯下转,嗡嗡嗡的,江平拿扇子赶,赶走了又来。
林芳菲没在意蚊子。她低着头,一页一页翻那些材料。材料是周主任复印给她的,厚厚一摞,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她翻得很慢,有时候盯着一页看好几分钟,有时候翻过去几页又翻回来。
江平不打扰她。他在旁边坐着,看她的侧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平。”
江平说:“嗯?”
她说:“这个案子,跟我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江平凑过去看。
材料里夹着一张地图,是城东一片老居民区的平面图。密密麻麻的方块,代表一栋一栋的房子。有些方块上打了红勾,有些打了问号。旁边手写着数字,大概是住户的编号。
那片地方江平知道。叫向阳里,解放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后来厂子倒闭了,房子卖给个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平房,墙是青砖的,顶是灰瓦的,一排一排挤在一起,巷子窄得连三轮车都过不去。住了两百多户人家,老人多,租户也多。
材料上写着:开发商要拆,给的补偿低得可怜。住户不干,僵了半年。开发商找人半夜去砸房子,砸了七八户的窗户,往里扔石头。有一户人家老爷子正好起夜,被石头砸中脑袋,缝了八针。
林芳菲把那页材料抽出来,看了两遍。
然后她说:“当年柳条巷那个,也是这样。”
江平说:“是。”
柳条巷。江平记得那个案子。那是林芳菲在法援中心办的第一个大案子,也是她办的时间最长的一个案子。前前后后跑了一年多,开了三次庭,最后调解成的。那会儿他们刚认识不久,他还在检察院,有时候下班去法援中心接她,她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在跟当事人打电话。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跟对方律师吵起来,吵完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哭了十分钟。哭完抬起头,说没事,继续干。
那个案子之后,她的名字开始在法援圈子里传开。有人说林律师厉害,敢碰硬;也有人说她傻,那种案子又没钱又得罪人,图什么。
她图什么,江平知道。
她图的就是个公道。
林芳菲又翻了翻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开发商的名称。
“开发商是谁?”
江平凑过去看。
材料上写着: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郑建国。
江平说:“姓郑。但不是郑小波。另一个。”
郑小波是他们以前打过交道的人。向阳村那个案子,就是郑小波的项目。后来郑小波进去了,案子也结了。
这个郑建国,没听说过。
林芳菲点点头,没说话。她把材料合上,靠在藤椅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发呆。
江平说:“想什么呢?”
林芳菲说:“我在想,为什么这些事,十年二十年了,还是一模一样。”
江平没接话。
林芳菲说:“柳条巷那个案子,我去的时候,那些住户已经跟开发商耗了两年。砸窗户,断水断电,半夜有人往院子里扔死老鼠。跟这个材料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等我把这个案子办下来,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受这个罪了。那些开发商看见有律师肯帮老百姓打官司,就不敢这么欺负人了。”
江平说:“后来呢?”
林芳菲说:“后来案子是办下来了。但开发商换了一个又一个,老百姓还是那个老百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说过,这种事,你办一百个,还会有第一百零一个。不是案子的问题,是这个事本身就难。”
江平说:“那你为什么还接?”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就会干这个。”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平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法庭上,为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辩护,说得口干舌燥,对方律师一句一句怼回来,她不退,一句一句再怼回去。那时候她眼睛也是这么亮。
他说:“好。”
林芳菲说:“你支持我?”
江平说:“支持。”
林芳菲说:“这案子可能又得跑一年。”
江平说:“跑呗。”
林芳菲说:“可能一分钱拿不着。”
江平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芳菲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晚上,她开始看卷宗。看到很晚。江平催她睡觉,她说再看一会儿。江平说那你看,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说好。
江平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翻一份拆迁补偿标准的文件。那是一份政府发的红头文件,复印的,字迹有点模糊。她把文件举起来,对着灯看,眉头皱着。
江平把水杯放在她手边。
她没抬头,说:“谢谢。”
江平说:“几点睡?”
她说:“把这个看完。”
江平在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材料。除了补偿标准,还有住户的联名信,歪歪扭扭的签名,按的红手印,一个叠一个。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写着“接警后到达现场,现场已平静,双方自行离去”。有医院的诊断证明,证明那个老爷子缝了八针。有居委会的情况说明,说开发商的人半夜来的,穿的黑衣服,没看清车牌。
还有一些照片。黑咕隆咚的巷子,碎了一地的玻璃,墙上用红漆写的字——“拆迁办滚出去”。
林芳菲翻到一张照片,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一堆杂物中间,抱着一个包袱,望着镜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像刚哭过。
林芳菲看了很久。
江平说:“认识?”
林芳菲摇头:“不认识。”
但她还是看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脸旁边。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江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第一次接拆迁案的样子,从早跑到晚,回来趴在桌上写材料,写到手指抽筋。想起她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呛得说不出话,休庭的时候去洗手间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还冲他笑了笑,说没事。想起她在柳条巷那个案子的最后一场调解会上,跟开发商的律师拍桌子,说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想起她后来在向阳村的工地上,站在那些住户前面,跟郑小波的人对峙。
也想起她醒过来那天,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的眼神。茫然的,空洞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她又坐在这儿,看卷宗。
跟以前一样。
江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江平说:“看完了吗?”
林芳菲说:“快了。”
江平说:“看完就睡。明天我送你去向阳里。”
林芳菲说:“你不是要上班?”
江平说:“请假。”
林芳菲看着他。
江平说:“以前你办案子,我没陪过几次。现在补上。”
林芳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但她的手没抽回去。
就那么让江平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平。”
江平说:“嗯?”
她说:“我想起一件事。”
江平说:“什么事?”
她说:“柳条巷那个案子,最后调解那天,你在不在?”
江平想了想:“在。我接你回去的。”
林芳菲说:“那天我坐在法院门口,等结果。等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你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江平说:“你记起来了?”
林芳菲说:“就记起这一点。”
江平说:“那瓶水你最后也没喝。你说不渴。”
林芳菲说:“我那时候大概是太紧张了。办了一年多,就怕最后不成。”
江平说:“后来成了。”
林芳菲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照片放回材料里,把材料理齐,装回牛皮纸档案袋。
“成了就好。”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江平也跟着站起来。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哗啦哗啦响。
林芳菲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江平说:“想什么呢?”
林芳菲说:“我在想,明天去向阳里,不知道那些人肯不肯信我。”
江平说:“会信的。”
林芳菲说:“为什么?”
江平说:“因为你眼睛里有他们。”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他。
江平笑了笑。
“进屋吧。明天还有正事。”
林芳菲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灯熄了,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槐树的影子。
还有那些材料,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