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林芳菲恢复执业
林芳菲恢复执业,是2025年春天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江平正在院子里陪她。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一片一片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茶,半天没动。
江平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头看她。她在看树。
这棵树她看了很多年了。当初搬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它还没这么高。现在枝丫伸开来,能遮住半边天。
她忽然说:“江平。”
江平说:“嗯?”
她说:“我想回去上班。”
江平愣了。
“上班?”
她说:“法援中心。我想回去接案子。”
江平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一样。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每次她有了什么主意,要跟他商量又不完全是想商量的那种时候,就这么亮。
他说:“你记起来了?”
她说:“记起一些。不全。但我想回去。”
江平没说话。
他想起她刚出事那会儿,医生说的话:恢复情况因人而异,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记不全。也有些人,慢慢能捡回来一些。但就算是捡回来的,也未必是原来的顺序,原来的样子。记忆这东西,不是一页一页翻回去的,是散的。
她散的那些,能捡回来多少,谁也不知道。
但她说想回去。
她说:“我爸当年,干到七十多。他才退的。我才多大?”
江平握着她的手。
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
“你想去,就去。”
那天下午,他陪她去了法援中心。
开车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江平没说话,让她看。车子经过一条老街,她忽然说:“这条路我走过。”
江平说:“嗯。”
她说:“有个案子,当事人住在这条街上。一个女的,被家暴的。我来过好几趟。”
江平说:“记起来了?”
她想了想,摇头:“记不起来了。就是觉得眼熟。”
江平说:“眼熟就行。”
法援中心在一条小巷子里,两层的旧楼,外墙刷成淡黄色,现在有点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车筐里塞着卷宗袋。
林芳菲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XX市法律援助中心。阳光照在牌子上,那几个字反着光。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江平跟在后面。
主任姓周,还是那个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戴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堆材料里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芳菲,愣了愣。
“林律师?”
林芳菲说:“周主任。”
周主任站起来,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去又摘下来,最后攥在手里。
“你好了?”
林芳菲说:“没好全。但能干活。”
周主任看着她,又看看江平。
江平说:“让她试试。”
周主任点点头,没多问。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案子,各种各样的苦。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问,问多了反而是负担。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先坐。”
林芳菲坐下来。
周主任也坐下来,把那副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你是想回来?还是就是过来看看?”
林芳菲说:“回来。接案子。”
周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行。咱们这儿还是老样子,人少,案子多。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林芳菲说:“现在。”
周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跟从前一样。
周主任忽然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沓材料。
“正好,有个案子,刚来的。还没人接。”
他把材料推过来。
“老太太,七十三岁。被儿子赶出家门的。”
林芳菲低头看着那份材料。
封面上贴着便签,写着日期和案由:赡养纠纷。
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法援中心那会儿,接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一个老太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那个案子她跑了两个月,最后调解成了,老太太住进了养老院,儿子每月出钱。
那时候她年轻,跑完这个跑那个,浑身都是劲儿。
那时候她还没遇见江平。
那时候她爸还活着。
林芳菲翻开材料,开始看。
材料里有老太太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黑白照片,脸皱皱的,眼神怯怯的。有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写着“家庭纠纷,劝解后自行处理”。有社区居委会的情况说明,说老太太在社区办公室坐了两天,不肯走,也不肯去救助站。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歪歪扭扭的:
“我要告我儿子。我不告他别的,我就要他给口饭吃。他小时候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现在他让我滚。我往哪儿滚?我没地方滚了。”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划深深浅浅,有的地方戳破了纸。
林芳菲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江平坐在旁边,没打扰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把材料合上,抬起头,看着周主任。
“这个案子我接了。”
周主任点点头:“行。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老太太现在暂住在社区的一个活动室里,你去之前先跟社区打个招呼。”
林芳菲说:“好。”
周主任又看看她,欲言又止。
林芳菲说:“周主任,有话您直说。”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说:“芳菲,你这个情况……我是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办案子要有度。别太累。咱们这儿案子多,你慢慢来。”
林芳菲说:“我知道。”
周主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法援中心出来,天已经傍晚了。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橘黄色。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林芳菲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江平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芳菲说:“刚才看那张纸条,我想起我爸了。”
江平说:“嗯。”
林芳菲说:“我爸年轻时候在法院,后来退下来,还干了好多年法律援助。他说,老百姓打官司不容易,请不起律师的,咱们得帮一把。”
江平说:“我记得。”
林芳菲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爱听。觉得他老生常谈。”
她顿了顿。
“现在想听,听不着了。”
江平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脱,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子尽头的夕阳。
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林芳菲又没说话。江平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开过那条老街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那个家暴的案子,我想起来了。”
江平说:“嗯?”
她说:“那女的不肯离婚。我去她家好几趟,她都不肯。她说离了婚没地方去,娘家回不去,婆家待不住。我说那你去哪儿?她说忍着。”
江平没接话。
林芳菲说:“后来我找到她娘家的一个表姐,做通了工作。她表姐说,你回来,回来有地方住。她才肯离的。”
她顿了顿。
“那个案子办完,我高兴了好几天。觉得值。”
江平说:“是值。”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他。
“江平,我怕。”
江平说:“怕什么?”
林芳菲说:“怕我办到一半,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怕当事人来找我,我不认识她。怕我答应的事,最后做不成。”
江平把车靠边停下。
他侧过身,看着她。
“林芳菲,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林芳菲没说话。
江平说:“医生说你醒不过来。说你脑子里的血块压迫了神经,什么时候能吸收,谁也说不准。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醒了。”
林芳菲看着他。
江平说:“你醒过来那天,第一句话问我,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没有。”
他笑了笑。
“那时候是冬天,槐树哪儿来的花。但我还是去看了看。回来告诉你,快了,快开了。”
林芳菲眼眶红了。
江平说:“后来春天来了,槐树真的开花了。你坐在院子里看,一看就是半天。我不知道你看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能看见,就还有盼头。”
林芳菲低下头,没说话。
江平启动车子。
“走吧,回家。明天你去办案子,我给你做饭。”
车子重新开动,融进傍晚的车流里。
林芳菲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些事忘了,有些事又想起来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