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回信
回信，是江平在第二天开始写的。
那天早上他来得很早，比平时还早。我八点到律所的时候，他办公室的门已经开着，灯亮着。我走过去，看见他坐在那张老椅子上，面前铺着信纸，手里握着笔，正在想什么。
那张椅子是他刚开律所时候买的，二十多年了，皮面磨得发亮，扶手也松了，坐上去会吱呀响。有人劝他换一把，他说不用，坐着习惯。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苏锐，来得正好。帮我想想，这信怎么写。”
我走进去，看见桌上摆着那三封信。李建国的，张晓的，匿名者的。他面前摊着三张空白的信纸，笔搁在旁边。
“你要回信？”我问。
“嗯。”他说，“人家写了，我得回。”
我说：“那封没地址的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也写。写了放着。”
我没再问。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写。
第一封，写给李建国。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称呼：李大哥。然后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是在想怎么开口。那个当年差点给他跪下的人，十五年后写了一封信来，说谢谢你。这话太重，重到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李大哥，我记得你。”
写了这六个字，他又停了。我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那个人在信里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他先回这一句，就是告诉那个人：我记得。我记得那年的事，记得你差点跪下去，记得我拉着你没让你跪。
他接着写：
“那年你跪在我面前，我没让你跪。因为你不该跪。该跪的是那些欠你钱的人。”
我读到这一句，心里动了一下。这话他说过，在很多场合说过。他说过当事人给他下跪的时候他受不了，说他们不该跪任何人，该跪的是那些欺负他们的人。但写在信里，是第一次。
他继续写：
“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写完这句，他把笔放下，看了看，又拿起来，在末尾加了一句：
“好好保重。”
然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江平。
他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点点头，放在一边。
第二封，写给张晓。
他换了一张新信纸，写上：张晓同学。
这次写得快一些。
“张晓同学，你能来听我的课，我很高兴。当律师这条路，不好走。但走下去，就对了。”
他写到这里，忽然问我：“苏锐，你说她爸她妈那话，我该不该提？”
我说：“哪话？”
他说：“她爸说，你是个好人。她妈说，你要学他。”
我想了想，说：“提吧。那是她爸妈说的，不是她自己说的。提了，她心里踏实。”
他点点头，接着写：
“你爸你妈说得对，学我，不是学我做的事，是学我那颗心。”
我看着他写这行字，心里有点感慨。这话他说得对。学他做的事，容易；学他那颗心，难。那颗心是什么心？是看见当事人下跪会难受的心，是为了一万二千块钱打半年官司的心，是收到匿名信会认真回信的心。
他接着写：
“好好读书，毕业以后来找我。”
写完这句，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然后签上名字。
他把第二封信也放在一边，看着第三张空白的信纸。
第三封，写给那个匿名的人。
没有地址，没法寄。
但他还是拿起了笔。
这一次，他想了很久。比前两封都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信纸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写：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但你能写信给我，我就当你收到了回信。”
这个开头让我愣了一下。当你收到了回信？这信还没寄出去呢。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这封信他写了，就算寄不出去，那个写信的人也相当于收到了。因为有人认真地回了他的信，认真地把他当回事。
他接着写：
“你说你从里头出来以后，找不到活路。但你找到了。你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两千五，累但踏实。这就够了。”
他写到这里，笔又停了。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累但踏实。这四个字，那个匿名者写在信里，他又写回信里。像是两个人在对话，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不知道多久的时间，用这四个字握了一下手。
他接着写：
“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公司，有老婆，有孩子。陈耀东能，你也能。”
陈耀东就是他在视频里讲的那个人，从里头出来以后开了小公司的那个。他把这个名字写进去，像是给那个匿名者一个具体的念想。你看，有人做到了，你也可以。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封信，都写完了。
他把第一封和第二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意思说明白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贴上邮票，写上地址。李建国的信，他照着信封上的地址写回去；张晓的信，他寄到省城大学法学院。
两封信装好，他放在一边，准备下午去寄。
第三封信，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着很多东西。当事人的感谢信，判决书的复印件，一些老照片，一盒还没用完的名片。他把这封信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他去邮局寄了那两封信。回来以后，照常工作，看材料，接电话，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想着那第三封信。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问他：“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就这么放着？”
他说：“放着。”
我说：“他又收不到。”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路。他说：“苏锐，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总有一天，他会收到。”
我说：“怎么收？”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堵书墙。墙上塞满了卷宗、法律文书、各种案件的资料。他说：“等他过好了，就会知道，有人给他回过信。”
我听着这句话，半天没吭声。
等他过好了，就会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等他真的有了公司，有了老婆，有了孩子，等他真的过好了，他就会明白，当年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有人认真地回了？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人把他当回事？
我不知道那个匿名者会不会收到这封信。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个叫江平的律师，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坐在一张老椅子上，给他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回信。
但江平写了。
他知道寄不出去，还是写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写了信来，他就该回。这是礼貌。这是尊重。这是他把每一个人当回事的方式。
后来那封信一直在抽屉里。有时候江平整理东西会翻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我从没问过他看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想那个匿名者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那个工地干活，一个月还是不是两千五，有没有慢慢来，有没有过好。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总有一天，那个人会知道。
知道有人给他回过信。
那天晚上回家，我走在巷子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等他过好了，就会知道，有人给他回过信。
我想，也许真是这样。
也许有一天，那个匿名者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封信，想起那个叫江平的律师。他会想，那封信他收到了吗？他看了吗？他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被收到。但他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值得他写信。
这就够了。
那三封信，现在还在江平的抽屉里。李建国的，张晓的，匿名者的。还有他自己写的那三封回信，两封寄出去了，一封还放着。
有时候我去他办公室，会看见他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信。看一会儿，再关上。然后接着干活。
他还是那样，每天上班，每天加班，每天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案子。那三封信在那里，他也在那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