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谢谢你”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是四月初了,巷子里的玉兰已经落尽了,槐树开始抽新芽。白天暖洋洋的,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江平说想在院子里坐坐,我就陪他出来。
律所后面有个小院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以前堆满了杂物,后来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江平有时候在这里抽烟,想案子。我不抽烟,就坐旁边陪着他。
那晚的月亮很好,是农历三月十五前后,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上。月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石桌石凳都像是镀了一层银。
江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三封信。他在石凳上坐下,把信一封一封摆在石桌上。
第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江平律师收。那是李建国的信。
第二封,精致的白色信封,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字迹工工整整。那是张晓的信。
第三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只写了两个字:江平。那是匿名者的信。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三封信。月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些信上。我能看见那些字的轮廓,李建国的歪歪扭扭,张晓的工工整整,匿名者的打印体。
他看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狗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石桌上的信纸微微动了动。
他伸手把那些信抚平,一张一张,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苏锐。”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愣了。
真的愣了。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跟我说过很多话,说过“这个案子你来帮我看一下”,说过“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说过“这事多亏你了”。但从来没说过“谢谢你”。不是他没礼貌,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这么多年了,早就不需要了。
所以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我愣着,又笑了笑。那笑很轻,像今晚的风,淡淡的,凉凉的,但很真实。
“谢我什么?”我问。
他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他今年五十多了,干了快三十年律师。办了多少案子,见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律所,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周末也经常来加班。他办公室那盏灯,是这条巷子里亮得最早、灭得最晚的。
他说,要不是你,我撑不到现在。
这句话说出来,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看着那三封信,看着月光下的那些字。李建国,张晓,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但都写了同样的话:谢谢你。
江平看着那些信,我也看着那些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还是那种很轻的笑。
他说:“那些信,是写给咱们的。”
咱们。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那些信不是写给他一个人的。是写给咱们的。是写给所有这些年,一起走过这条路的人。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在月光下,在石桌旁。他看着那三封信,我看着他的侧脸。风吹过来,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斑斑驳驳的。
后来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他刚租下这个律所的时候,我陪他来看房子。房子很破,墙皮都掉了,窗户也漏风。他说,就这儿吧,便宜。我说,行。然后我们俩自己动手,刷墙,修窗户,换灯泡。干了三天,总算能见人了。
想起那些年接的案子。有个老太太,儿子死了,儿媳跑了,留下一个孙子,她一个人拉扯。孙子要上学,交不起学费,她来找江平。江平帮她写了状子,跑了法院,最后要回来一笔赔偿款。老太太拿着钱,哭得跪在地上。江平把她扶起来,说,别这样,我受不起。
想起那些年熬的夜。大案子来了,材料堆成山,他一个人看不过来,我就帮他整理。有时候整到凌晨三四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就泡两杯浓茶,一人一杯,喝完接着干。
想起那些年受的气。败诉的时候,当事人骂他是骗子;胜诉的时候,对方威胁要弄死他。有人往律所门口泼油漆,有人打电话来骂娘,有人写匿名信告他黑状。他都扛着,没吭过一声。
想起那些年收到的感谢。锦旗挂了一墙,咸菜吃了一缸,布鞋穿了一双又一双。还有那些信,那些字条,那些过年发来的短信。
想起很多事。
但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着那三封信,看着月亮慢慢从槐树这边挪到槐树那边。
后来他站起来,把信收好。他说,回去吧,凉了。我说,好。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他说,苏锐。我说,嗯?他说,今天的事,记着。我说,记着呢。
他点点头,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月亮还是很亮,照得石桌石凳白花花的。那三封信不在了,但好像还在那里。我好像还能看见那些字,李建国的歪歪扭扭,张晓的工工整整,匿名者的打印体。
还有那三个字:谢谢你。
后来我进屋,看见他把信收进了抽屉。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又开始看材料。我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说,你回去休息吧。我说,你呢?他说,再看一会儿。
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响着他那句话:那些信,是写给咱们的。
咱们。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是他的助理,他的搭档,他的朋友。我帮他整理材料,帮他跑法院,帮他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看着他帮人打官司,看着人给他下跪,看着人给他写信。我以为那些事都是他的,那些感谢也都是他的。
但他不这么想。
他说,那些信是写给咱们的。
他知道这些年我陪着他。他知道那些夜里我也没睡。他知道那些案子我也出了力。他知道那些感谢,也有我的一份。
他没说过。但那天晚上,他说了。
谢谢你。咱们。
两个词,很简单。但我记到现在。
后来江平还是那样,每天上班,每天加班,每天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案子。那三封信还在他抽屉里,跟那些判决书、那些材料放在一起。有时候他拿出来看,有时候不拿出来。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有时候我也去那个院子坐坐。一个人,在石凳上,看着那张石桌。想着那天晚上的月亮,那天晚上的风,那天晚上的三封信,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
想着那三个字:谢谢你。
想着那两个词:咱们。
想着他那很轻的笑。
然后我就坐一会儿,站起来,回去接着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