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三封信:匿名
第三封信,是又过了几天来的。
那天是周五,江平没出门,在律所整理一个案子的材料。下午三点多,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江律师,信箱里的,没有邮戳。”
他接过来一看,是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比前两封都薄。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江平。没有“律师收”,没有“先生收”,就是光秃秃的两个字。字迹是打印的,从打印机里打出来,剪下来贴上去的,还是直接打在信封上的,看不出来。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着。打开,还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字,标准的公文格式。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江律师,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了。”
“我也在里头待过。五年。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找不到老婆,找不到活路。我想过再进去,里头有吃有住,不用愁。但我没去。”
“我看了你的视频。你说你那个兄弟,从里头出来以后,有公司,有老婆,有孩子。我想,也许我也能。”
“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累,但踏实。”
“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江平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巷子也很静。三月底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落在那张纸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里头待过。五年。”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他在监狱讲课时候见过的脸,那些穿着囚服、剃着平头、坐在小板凳上听他说法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凶悍的,木讷的,精明的,迷茫的。有些人听他讲课的时候会哭,有些人会笑,有些人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哪一张脸写的。
“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找不到老婆,找不到活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这是真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刑满释放,走出那道大门,然后发现外面的世界比里面更难。身份证上有污点,找工作没人要,找对象没人跟,走在路上都觉得别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有人扛过去了,有人没扛过去。没扛过去的,过不了多久又进去了。
“我想过再进去,里头有吃有住,不用愁。但我没去。”
他读到这一句,停了一下。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是挣扎?是骄傲?是绝望之后的一点倔强?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写这句话的人,在某个深夜,一定真的想过那条路。想过,然后没去。
为什么没去?因为什么?因为他看了那个视频?因为他听说有个人,从里头出来以后,有公司,有老婆,有孩子?因为他想,也许我也能?
江平想起那个视频。那是去年省司法厅搞的一个公益活动,请了几个律师去给服刑人员讲课,顺便录了一些短视频。他讲的是“刑满释放人员的再社会化”,讲了一个他认识的人的故事。那个人二十岁进去,三十岁出来,十年青春葬送在里头。出来以后没人要,他帮他联系了一家做装修的公司,老板也是他以前的一个当事人,愿意给个机会。那人从学徒做起,一点点学,一点点干,后来成了师傅,再后来自己拉队伍单干。现在开了个小公司,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买了房。过年还给他发微信拜年。
他在视频里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犯了错,受了罚,出来就该有第二次机会。咱们这个社会,得给人第二次机会。”
他没想过这段话会被多少人看见,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段话,在某个走投无路的时刻,决定再试一次。
“我现在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累,但踏实。”
两千五。包吃住。累。但踏实。
他反复读着这几个词。累,但踏实。这四个字里有一种东西,比任何感谢的话都重。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找不到活路,想过再进去,最后没去,而是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两千五。他觉得累,但踏实。他把这份踏实,写成信,寄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律师。
因为他看了那个视频。因为他觉得,也许我也能。
江平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条老巷子,下午的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有几个老人在巷口晒太阳。他看着他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个写信的人长什么样,在哪个工地干活,一个月两千五够不够花,包吃住的条件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他。他在想,他会不会再写第二封信,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能像那个人一样,有自己的小公司,有老婆孩子,有房有车。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封信没有地址,没法回。他连说一句“收到信了,谢谢你信任我”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把信给我看。
我看了,说:“这封信,没地址。”
他说:“是。”
我说:“没法回。”
他说:“是。”
他看着那堵书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但他写了。”
他写了。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收到,不知道收信的人会怎么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笑话他,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意义。但他还是写了。他从工地借来纸,借来打印机,打印这几行字,找个信封,写上“江平”两个字,塞进那个锈迹斑斑的信箱里。
他写了。因为他看了那个视频。因为他觉得,也许我也能。
那天晚上,江平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信发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端着。过了很久,他说:“苏锐,你说他长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说他多大年纪?”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说他往后能过好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把那封信收起来,和之前的两封放在一起。第一封是李建国的,歪歪扭扭的手写字;第二封是张晓的,工工整整的信笺纸;第三封是匿名的,打印的A4纸。三封信,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字迹,三种不同的人生。但都写着同样的话:谢谢你。
有时候晚上加班,他会把这三封信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了,再一封一封地收回去。我从没问过他看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看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他影响过的人,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知道他的人。
有一天,他跟我说:“苏锐,你说这第三封信,他以后会不会再来一封信?写上地址的那种?”
我说:“也许会。”
他说:“那我就等着。”
后来他真的等了一阵子。每次去开信箱,都会多看一眼。看见有信,就赶紧拿出来看。但再也没有收到过那样的信,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只有几行打印的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那个工地干活,一个月是不是还是两千五,累不累,踏实不踏实,有没有找到老婆,有没有想过再进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写了那封信。在某个深夜,在某个工地的工棚里,在某个走投无路又决定再试一次的时刻,他写了那封信。他把信塞进信箱,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两千五,累,但踏实。
这封信没有地址,没法回。
但那个人写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