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铁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马大哥,咱们还是先说说古尸案的情况!”
马队长没有半点不悦的意思,顺从着说:“是是,不跑题,说重点……”
“我们整体治安情况都还好,就是一样,我们这边盗卖文物案件屡禁不绝,为啥呢?”
马队长卖个关子,扫了众人一眼:“因为我们兰坊周边有几个比较大的古代墓葬群,据专家说,规模很大,目前已经挖掘了一部分,但是还不及整个墓葬区的三分之一,整个挖掘工作已经进行了好几年,还在进行中,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有好几个专家常年驻守在这里……”
周亦凡问道:“那么有没有挖掘到古尸呢?”
马队长赞许地点点头:“小周问到点子上了,确认了古尸以后,我们也和负责挖掘工作的专家进行了核实,负责挖掘工作的专家明确说,到目前为止,挖到过骨骼,骷髅,但是,这么具有价值的干尸,还没挖到过,所以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
姜铁跟着点点头,表示这个核实情况他也清楚,同时更正:“马大哥,那是古代干尸,不叫僵尸。”
马队长哈哈一笑:“对,叫干尸。我是香港电影看多了。”
大家都哄笑,会议气氛有点活泼起来。
马队长继续说:“根据目前这些情况来看,我们认为应该是有一个,或者几个专业的盗墓团伙,盗挖了目前还发掘的墓葬群,也就是说,盗墓团伙的工作效率比正规考古队要快……”
“嗯,民营机构业,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值得国家机关好好学习!”一个本地的警察总结说。
大家听了这话,又笑起来。
马队长一摆手:“不扯那些,先说案件。我们认为,这几年以来,时有发生的盗卖文物案件,也应该跟这起古尸案有联系。我同意这个说法,盗墓团伙肯定是比正规军先开挖了那些古墓。但是咋说呢?毕竟盗墓这种案件,距离老百姓的普通日子太远,所以一般老百姓还总觉得自己身边平安无事,天下太平!”
姜铁扫了一下会场:“你们各位有什么想法,说说。”
一个本地警察抢先发言:“这具古尸碎尸,是从城北城乡结合部的拆迁工地被装上运土车的,会不会那个工地下面就是一个古墓群,古尸是从那里被盗出来的?”
一个省城警察拍拍桌子,反驳道:“兄弟,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你说,盗墓团伙去挖古墓,是为了什么?”
“废话,当然是为了偷文物,卖钱啊!”
“那你说,一具古代干尸,和一个古代花瓶比起来,哪个更有价值?”
本地警察想了想说:“那恐怕还是古尸更有价值吧!”
马队长插嘴:“没错,专家说了,如果这具古尸是完整的,她的考古价值恐怕比马王堆出土的那具古尸更值钱,值钱得多!比那些瓶子罐子都值钱……”
周亦凡一直没说话,但是她突然觉得,马队长反复用“值钱”来形容这具古尸的价值,让她很反感。
省城警察说:“对嘛!如果你是个盗墓的团伙,你挖到这么值钱的古尸,你会傻了吧唧把她分解了吗?留着那是无价之宝啊,对吧?”
本地警察想了想,点头说:“有道理!”
姜铁追问:“那你的意见呢?”
那个警察慢慢地说:“我觉得,我们很可能找错了方向,这个古尸的案子,跟盗墓团伙没关系,这不是一起盗墓案件。”
周亦凡脱口而出:“我同意!”
姜铁盯着她:“你同意?这是你的看法,还是谁的看法?”
周亦凡明白,队长的意思是:这是你的看法,还是你的线人的看法?
周亦凡坚决地说:“这是我自己的看法!”
她把“我自己”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那么说说你的看法。”姜铁催促。
周亦凡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分析:“首先,如果是盗墓团伙所为,他们的目的是求财,所以绝对不会把这么珍贵的古尸进行肢解,肢解之后,肯定卖不出好价钱了嘛!所以,从目的性来说,与盗墓团伙的行为不相符合。”
“其次,我认为我们要考虑的是肢解古尸的方式……”周亦凡把手中的案卷资料扬了一下,继续分析:“从资料上来看,古尸被分成十一段,头颅部分、胸腔部分、腹腔部分、双臂从肘关节处切割,分成四段;双腿从膝关节处切割,分成四段,一共十一段碎尸,都没有任何包装物。法医说,切割手法很纯熟,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解剖手法,就这点而言,我认为,盗墓团伙中可能有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是精通医学解剖手法的人,很大程度上不符合盗墓团伙成员的特点。”
马队长插话说:“但是你也不能排除,这个盗墓团伙里会有一个精通医学解剖的成员!”
周亦凡点点头:“我们是不能确定,或者排除,我们现在只是分析,这种可能性有多大?我想,一个盗墓团伙里可能需要精通挖地道的,需要精通开锁的,甚至需要练武术的……”
她瞄了姜铁一眼,见他聚精会神地在听,于是放开思路说下去:“那么他们为什么需要一个精通医学解剖的成员呢?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如果真的盗墓团伙发现了这么珍贵的古尸,他们要做的恰恰是尽量保持古尸完整,而不是去肢解她!”
警察们都点头,表示有道理。
“再说第三点,那就是为什么碎尸?或者说,碎尸的目的是什么?”
周亦凡洋洋洒洒地说下去:“我们都知道,如果是现实发生的杀人碎尸案件,通常碎尸的目的有三种。”她把手指比划着一二三:“一是为了掩盖致死痕迹,消灭证据;二是便于运输,方便抛尸;三就是心理发泄,属于变态行为。”
刚才发言的那个警察接茬说道:“没错,我同意小周的看法。从第一点来说,完全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古尸都死了差不多两千年了,完全不需要掩盖什么致死的证据,我们又不是在演穿越剧,需要一个现代的盗墓团伙去给一个几千年的死亡案件善后处理。”
周亦凡和他对视了一眼,俩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这个警察叫老梁,是跟着姜铁从省城来的警察之一,平时是个沉稳寡言的人,但是周亦凡知道老梁内里是个有料的人。
周亦凡继续说:“没错,梁哥说的对,所以第二点,也完全不成立!”
姜铁说:“理由呢?”
“第一,如果是盗墓团伙做的,他们根本不应该分尸,所以也就不存在要抛尸的理由,对吧?”
这个道理很清楚,大家就都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如果说,抛尸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具古尸的话,那么,你只要不把她弄出古墓就行了……”周亦凡说,“你直接把古尸就藏在古墓里,反正古墓都还没被挖掘,古尸藏在里面岂不是更安全隐蔽,你又何苦费劲把她弄出来,再分解,再抛尸,这样做的成本更高,风险更大,不是吗?就像现在这样,尸体不是被发现了吗?”
警察老梁再次接话:“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即便说是盗墓团伙把古尸弄了出来,但是出于某种目的又必须把她处理掉,那他们可以采取更多的办法,比如说……”
“比如说,二次掩埋,或者焚尸,或者扔到江河里。”姜铁说。
“没错!”周亦凡说,“如果只是为了处理尸体,那么可选择的方法太多了。因为这是一具古尸,所以不会有家属报警。因为这具古尸和古墓都还没被发现过,所以也不会有相关部门追查,你想处理这具古尸,掩埋、焚烧、沉江,都比现在这种办法更有效。”
马队长缓缓地问:“那第三种可能呢?”
“心理变态,碎尸泄愤?”周亦凡反问。
马队长摇摇头:“没错,完全不存在这种可能。”
姜铁笑笑,对老梁和周亦凡说:“其他兄弟都没发言,就听你俩扯淡了,说来说去,几种可能性都不存在,那你们说说,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老梁周亦凡对看了一眼,都没有表示。
“我们只是分析,还没有确切的结论”周亦凡说,“我和梁哥只是观点近似,事前我们也没有商量过。”
“我提醒你们一下……”姜铁说,“这是一个涉及古尸,盗墓,文物的案子,你们不能用现实环境中的杀人碎尸的思路去衡量它。”
“那么,头儿的意思是……?”老梁询问道。
“其实,我刚才听你俩的分析,我也受到启发。”姜铁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还不成熟,也想讨论一下!”
“什么想法?”周亦凡问。
姜铁说:“我们先不去假设这具碎尸是不是盗墓团伙做的,这种假设目前来说意义不大。我们先从表面现象说,从古尸被发现的过程来看,你们觉不觉得,这更像是一次刻意制造的事故,其目的,就是为了暴露出这具古尸!”
周亦凡的眼睛亮了,心领神会!
“我应该是明白了!”周亦凡兴奋地说,“就看一点,这具碎尸连包装物都没有,这就很说明问题。”
“嗯,有道理。”
老马队长也跟着说:“那是一辆装残土的大卡车,土里面还有各种垃圾什么的,它但凡有包装,即使掉出来,恐怕也发现不了这是尸块,但是它偏偏一点外包装都没有,就这么一掉出来,啪!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尸体,这根本就不符合需要抛尸行为的特征。”
“是啊。”一个本地警察接着分析:“他既然有时间把尸体进行肢解,而且切分得这么精细,连分尸这么复杂的事儿都干得这么有耐心,怎么会不搞点包装呢?所以,不包装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故意让人能认出这是一具尸体。”
姜铁想了想,说道:“既然要抛尸,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不发现,就是要隐蔽;要隐蔽,就必然要包装。但是现在,他又想抛尸,又不给包装,这个矛盾太刻意了,行为方向解释不通,是不是?”
“所以说,他的目的,正好是把抛尸这个点逆转过来看……”周亦凡说,“不给包装,恰恰是因为不想抛尸!”
“对,不想抛尸,就是为了把这具尸体暴露出来!”姜铁补充道。
听完这一段分析,在座的刑警们或面面相觑,或交头接耳,莫衷一是。
老马队长说:“从逻辑上来说,这种分析比较合理,但是我们是办案,不是玩推理游戏。”
姜铁点点头:“对,我们需要线索和证据。”
老马队长接着说:“但是原则上,我同意你们的看法,这个案子,确实不像盗墓团伙做的!”
一个警察反问道:“如果不是盗墓团伙做的,那么会是谁做的?”
周亦凡想了一下,说:“我有一个假设,这个假设的前提是,这个案子确实不是盗墓团伙做的,那么,也就可能是任何人做的。对吧?”
警察们都有些讪笑,一个警察说:“这算是假设吗?这根本就是废话。”
但是姜铁和老梁听出了周亦凡的意思。
老梁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可能是任何人做的,但是这些任何人,因为他们不是盗墓团伙,所以他们不了解这是一具古尸,对吧?”
“对!”
周亦凡有点兴奋地说:“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具很有价值的古尸,所以,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具普通的,没有来源的尸体。因为,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一具很值钱很值钱的古尸的话,换作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把她肢解掉,是不是?”
说到“很值钱很值钱”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扫了老马队长一眼。
这句话,大家才慢慢品出了周亦凡的主题。
一个年轻的警察插嘴说:“我好像明白了,这个意思就是,在这个案子里,咱不能把古尸当作古尸分析,因为很可能作案的人不知道她是古尸。所以,从作案者的角度来说,她就是一具普通尸体,我们把她当作可能是猝死的乞丐,也可能是随便从乱坟里挖出来的腐尸。那么,把她分尸、塞进残土车,又不包装,这是什么意思呢?”
姜铁、老马队长、老梁和周亦凡心念转动,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栽赃!嫁祸!”
那个小警察还有点迷糊:“栽赃?怎么栽赃?”
姜铁、马队长、老梁和周亦凡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之间都找到了感觉。
马队长说:“栽赃的意思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一个本地警察说:“那辆残土车是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棚户区改造工地装的残土,你们的意思,是不是古尸从那里来?”
姜铁摇摇头:“不是……不过,那辆卡车要去哪里?”
那个警察回答:“卡车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工地。兰坊西边也有一个工程,是正在新建的开发区和物流港。这是省领导主抓的国际招商引资重点项目,正好在建物流港的区域之内,原来有一座人工湖,现在想把它填埋了,整成平地建物流港,所以城北拆迁清理出来的土方,全部都运过去填埋人工湖,一车土六十块钱。”
姜铁迅速和周亦凡对视了一下,周亦凡明白了姜铁的意图:“昨天上午,是不是有一个工地上的包工头儿来报案,说他们工地上有四个工人失踪了?”
先前说话的那个警察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好像是的……但是我们没有立案,打发他们去派出所了,一般这种报案,都是农民工欠薪闹事,怎么了?”
“那个包工头儿,是不是城西物流港那个工地上的人?”周亦凡追问。
“嗯,好像是……”那个警察思索了一下,确认说:“没错,是那个工地的!”
老马队长沉吟了一下:“嗯,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