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第二封信:大学生
第二封信,是一周后来的。
那天是周二,江平上午开了个庭,下午回到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他:“江律师,有你的信。”
他接过来一看,是个白色的信封,很精致,不像平时那种牛皮纸的公函。右上角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地址那栏写着“省城大学法学院”,名字叫张晓。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练过的。
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拆开。里面是两张纸,对折得整整齐齐。第一张是信,写在印着省城大学抬头的信笺上。第二张是打印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坐下来,把信展开。
“江律师,你好。我是省城大学法学院的学生,叫张晓。我在网上看了你的庭审视频,看了三遍。每次看都哭。”
江平愣了一下。庭审视频?他想起来,去年省高院搞庭审直播,他代理的一个案子被选上了。那个案子是个农民工工伤纠纷,当事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成了截瘫,包工头跑了,建筑公司不认账。他在庭上跟对方律师吵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判下来,赔了八十多万。案子结束以后,他也没在意,后来听人说网上能看,他也一直没去看过。
他接着往下看。
“我想当律师。从小就想。但我家里穷,爸妈供我读书已经不容易了。我担心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担心当了律师也帮不了人。看了你的视频,我想通了。当律师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当律师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话他说过,在很多场合说过,在律所的新人培训会上说过,在法学院的讲座上说过,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但说出来是一回事,被人记住是另一回事。
“我爸说,你是个好人。我妈说,你要学他。”
江平看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想,这个叫张晓的学生的爸妈,他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们也从来没见过他,只是从女儿嘴里听说了一个律师的名字,看了一个庭审视频,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个好人,你要学他。
他继续往下看。
“这学期我们学刑法,老师讲到犯罪构成的时候,我想起你在视频里说的话。你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了。”
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这话他也说过。那是很多年前了,在一个饭局上,几个同行喝酒聊天,有人抱怨现在律师不好当,当事人不信任,社会地位低,挣的钱还不如卖保险的。他说,法律是刀,在好人手里能救人,在坏人手里能杀人。咱们做律师的,就是握着这把刀的人。
那天喝完酒,这话就过去了,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记在本子上。
他把第一张信纸放下,拿起第二张。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课程表,省城大学法学院这学期的课表,周一上午法理学,下午英语;周二上午民法总论,下午刑法分论;周三上午行政法,下午法律写作……密密麻麻的,排得满满当当。但有一门课被红笔圈了出来:刑事辩护实务。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江律师,以后我能去听你的课吗?
他看着那行字,又笑了笑。那笑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刑事辩护实务是他这学期在省城大学开的选修课,每周四下午两节课,已经开了三年了。当初法学院院长请他去开这门课,他犹豫了很久。律所的事本来就多,每周抽出半天时间去学校,意味着其他时间要加班补回来。但院长说,学生们需要听一线的律师讲实务,书本上的东西太枯燥了,他们想知道真实的案子是怎么做的。他想了想,答应了。
三年下来,他每年带三十多个学生,讲自己办过的案子,讲庭审的技巧,讲怎么跟当事人沟通,怎么应对突发状况。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学生们在下面安安静静地听,没人说话,没人玩手机。
他没想到会有人写信来问。更没想到会有人看了庭审视频,看了三遍,每次看都哭。
他把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很多东西:当事人的感谢信、判决书的复印件、一些老照片、一盒还没用完的名片。他把这封信放在最上面,盖上抽屉。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说给我听。我说,这学生有心了。他说,是啊。我说,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给她回封信吧,告诉她可以来听课,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我说,你不是每周都去上课吗,见了面再说也行。他摇摇头,说,不一样。她写信来,我就该写信回。这是礼貌。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摊开信纸,想了很久。第一行写了划掉,划掉了又写。我进去送水,看见他对着信纸发愣。我说,写封信这么难?他说,不是难,是想不好怎么说。
后来他写好了,念给我听。信很短,就几句话:
“张晓同学,你好。信收到了。谢谢你的信任。刑事辩护实务这门课,每周四下午,教二301教室,你来听就是。有什么问题,课后可以问我。也可以发邮件给我。好好读书,好好学。当律师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底下留了他的邮箱。
信寄出去以后,他没再提起这事。周四去上课,教室里坐满了人,他也不认识哪个是张晓。有时候提问,底下有学生举手回答,声音脆生生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但每次下课,他都会多留一会儿,等人来问问题。有时候有人来,有时候没有。不管有没有,他都等到上课的老师来催,才收拾东西走人。
有一回我问他,你说那个张晓会来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希望她来吗?他想了想,说,来不来都行。来了,我就多带带她;不来,那封信她也收到了,她想当律师的心思,有人知道了。
我说,你这人真怪。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那个叫张晓的学生真的来了。第一次来听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低着头记笔记。下课了,别人都走了,她还坐在那里。江平收拾完东西,看见她还坐着,就问,你是张晓?她点点头,脸红了。
江平说,信收到了?她又点点头。江平说,有什么问题吗?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想来看看您。
江平说,看完了?她说,看完了。江平说,那下次有问题再问。她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
江平后来跟我说,那姑娘看着挺腼腆的,不像能当律师的样子。我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当律师?他说,不知道。但腼腆不耽误,该说话的时候能说话就行。
后来张晓真的来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坐在最后一排,每次都是记笔记记得很认真,每次下课都等别人走完了才站起来。有时候问问题,有时候不问。问的问题都很细,都是实务上的,比如质证的时候怎么把握节奏,怎么应对对方律师突然提出的新证据,怎么跟情绪激动的当事人沟通。
江平一一答了。答完了,有时候会多说几句,比如这个案子他当年是怎么处理的,那个教训是怎么吃到的。张晓听着,点着头,眼睛亮亮的。
有一次她问,江律师,您当年为什么当律师?江平想了想,说,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找份工作。后来办了几个案子,帮了几个人,就觉得这事能做下去。
张晓说,我也想帮人。江平说,那就帮。
就这么简单。
后来那张课程表,江平一直留着。有时候整理抽屉看见了,就拿出来看看。看完了再放回去。他从没跟我说过留着它干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留着一点什么东西。
一点年轻时候的东西。一点相信的东西。
那个叫张晓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听说她毕业以后真的当了律师,在一家小律所,专门做法律援助。江平知道以后,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还是那种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