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来信(196-200)
196.第一封信:当事人
江平收到第一封信,是2025年春天的事。
那天下午,他去监狱讲课回来。这是每个月第二个周四的固定行程,已经持续了七年。他去的是城郊的那所监狱,给服刑人员讲法律常识,有时候也讲点别的——做人、选择、后悔、还有以后。监狱方面的人说,他讲得比其他律师好,因为他从不居高临下。他说,我只是比他们幸运一点。
从监狱回来,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他在律所门口下车。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他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信箱里看了一眼。
那个信箱是老式的铁皮信箱,绿色的漆已经斑驳,锁早就不灵了。平时里面塞的大多是广告单、法院的传票、或者同行寄来的资料。但那天,他看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去的。
信封上只写了几个字:江平律师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握笔的人写的,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用钥匙划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对折着。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信纸,黄黄的,边缘有些毛糙。
他站在信箱旁边就看起来。
“江律师,你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李建国,就是当年那个被包工头欠薪的农民工。你帮我打赢官司,要回了一万二千块钱。那年我跪在你面前,你拉着我,没让我跪下去。”
看到这里,江平的手顿了一下。
一万二千块。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抽屉。
那是哪一年?他想了一下——应该是2009年,或者2010年。那时候他刚执业不久,还在老周的律所里挂靠,接的大多是法律援助的案子。李建国是被法律援助中心分过来的,一个典型的农民工讨薪案。包工头跑了,上面的建筑公司说已经结清了款项,李建国和十几个工友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拿到。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建国的情形。那人在律所楼下的台阶上坐着,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薄被子。他看见江平走过来,噌地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是那种带着讨好的笑。
“江律师?”他说,“我是李建国。”
那时候的李建国四十出头,看起来像五十多。脸上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糙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他说他在这城里等了一个多月了,白天去工地找活,晚上就在火车站睡。他说他老婆在家种地,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都等着这笔钱交学费。
案子不大,但麻烦。包工头跑了,建筑公司推诿,证据又不全。江平跑了十几趟,去工地找人证,去劳动局调材料,去法院立案。最后调解结案,建筑公司同意垫付一万二千块。
结案那天,李建国在法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李建国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江平那时候才二十七八岁,哪见过这个阵仗。他一把拉住李建国的胳膊,使劲往上拽。
“别别别,”他说,“千万别。”
李建国挣扎着要跪,江平就死命拉着。两个人像摔跤似的在法院门口僵持了几秒钟,最后李建国没跪下去,眼泪下来了。
“江律师,”他说,“你是我的恩人。”
江平把他拉到一边,说:“不是恩人,是律师。拿了钱赶紧回家,把钱存好,别乱花。”
李建国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把脸,走了。
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后他回了律所,接着办下一个案子。
十几年过去了。他换过三家律所,后来自己开了这间小所,搬过两次办公室。他办过的案子成百上千,见过的当事人形形色色。有些人他记得,有些人他忘了。李建国这个人,他偶尔会想起来,但也就是一闪念。
没想到,李建国记了他十六年。
他继续往下看。
“后来我回了老家,用那钱盖了间新房,给儿子娶了媳妇。现在我在工地当小工,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我儿子也出来了,在厂里打工。一家人好好的。”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哭了半天。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底下没留地址,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你。
江平拿着那张纸,站在信箱旁边,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夕阳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那张黄巴巴的信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他把信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又打开。
那天晚上,他把信给我看。
我看了,说:“还记得这个人吗?”
他想了想,说:“记得。那年他差点给我跪下。”
我说:“他记了你这么多年。”
他点点头。
我们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窗外是城市的夜色。他的那面墙就在旁边,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当事人的感谢信、孩子们画的画、一些老照片、一张法律援助中心的奖状。他说那是他的“功勋章”。
我问他:“那一万二千块,你收了多少律师费?”
他说:“法律援助,没收费。”
我说:“那你亏了。”
他笑了笑,说:“不亏。”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把那封信也贴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它挪正了一点。
然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那堵墙。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的车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墙上的那些纸片、照片、感谢信。看了很久。
我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值了。”
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肩膀微微佝偻着,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但那一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那十六年,李建国是怎么过来的。也许他在想那一万二千块钱,盖了一间什么样的新房,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媳妇。也许他在想那个差点跪下去的农民工,现在在哪个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那堵墙上,有他的二十年。
从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律师,到如今鬓角斑白的中年人。从那个拉着农民工不让跪下去的青年,到这个站在墙前说不亏的男人。二十年,他办了多少案子,见了多少人,写了多少诉状,跑了多少路。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有时候累得不想说话,有时候被当事人气得睡不着觉。
但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走着。
那天晚上,他贴完信,在墙前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说:“睡觉吧,明天还有案子。”
我点点头。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堵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谢谢你。
后来我想,那封信上写的是“谢谢你”,但他看见的,可能不只是这三个字。他看见的是十六年前法院门口那个要下跪的人,是那一万二千块钱,是那间新盖的房子,是那个娶了媳妇的儿子,是那个在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的老人。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那条路不好走,他走得也不快。但他一直在走。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