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放风场的对视
放风场的对视,是2024年冬天江平在监狱里遇到的一件事。
那天是他第四次去监狱。
图书馆的课讲完之后,他去放风场走了走。老孙说,你可以看看他们放风,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江平点点头,跟着老孙穿过一道铁门,走进了放风场。
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重,像什么东西落到了底。
放风场很大,四面是高墙,墙上有电网。江平抬头看了一眼,电网静静地悬在那里,铁丝上落着两只麻雀。它们不怕。它们飞走的时候,电网动都没动。
犯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北边墙角蹲着几个人在抽烟,烟头夹在手心里,抽一口,看一眼天空。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人在慢慢地走,边走边说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更多的人只是站着,发呆,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下午三点的影子已经有点斜了。
江平站在边缘,靠着墙,看。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老孙说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但站在这里,他觉得了解不了什么。他们过的是他们的日子,他看的是他的眼睛。隔着东西呢。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东南角的阴影里,背对着他。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号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一个人站着,跟谁都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旁边的人也不靠近他。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江平看见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对视着。中间有几个犯人在走动,走来走去,把他们隔开又露出来。每一次露出来,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江平见过。
很多年前,在码头,在跛三的棚子里,在那个私人会所的外面。那种笑,客气的,有礼的,眼睛却冷着,像隔着玻璃看人。
是郑成功的人。
那个姓周的。游艇上那个。把苏锐推下水那个。
他也在里头。
江平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
就那么看着。
放风场里的声音忽然远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都退到后面去了。江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姓周的抬起手,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像敬礼,又像打招呼。手放下来的时候,笑容还在脸上。
江平想起那天晚上。游艇靠岸,那个人站在甲板上,笑着伸出手来,说,江老师,久仰。那时候他的手是干的,江平的手是湿的——刚把苏锐从水里拉上来。
“江老师。”
老孙的声音从旁边过来。
江平转过头。
老孙说:“走吧,到点了。”
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江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犯人们还在走动,抽烟,说话,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认识?”老孙问。
江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以前见过。”
老孙没再问。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年,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
走出放风场的时候,铁门又在身后响了一声。江平回头看了一眼,高墙,电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
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路过那片荒地的时候,冬天的枯草在风里抖,几只乌鸦在飞。
快到小院子的时候,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我看见那个人了。”
我说:“谁?”
他说:“游艇上那个。姓周的。”
我愣了愣。游艇上那个人我记得。瘦瘦高高,笑起来让人不舒服。他把推我下水的事做得像请我喝茶一样客气。
“他在里头?”
他说:“是。也在服刑。判了八年还是九年。”
我说:“他看见你了?”
他说:“看见了。”
我说:“他怎么了?”
他说:“笑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从监狱回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头发又白了些,鬓角那里白得最多。
他没看我,一直看着前面。路不平,车灯照着那些坑坑洼洼,一明一暗。
我说:“他笑什么?”
他想了想,说:“也许是想说,咱们都一样了。”
我没说话。
车进了巷子,停在小院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冬天里只剩下杆子,风一吹,嘎嘎响。
“八年,”他说,“他出来五十多了。”
我说:“你管他呢。”
他说:“我不是管他。我是想,这些年,我们走的路不一样,最后到的地方一样。”
我说:“怎么一样?你是来讲课的,他是来服刑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他泡了茶,茶凉了又倒掉,重新泡。烟抽了半包,烟头在烟灰缸里插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墓碑。
月亮升到中天,又往西斜。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走远了就听不见了。
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东方开始发白,先是灰白,慢慢变成淡红,最后天边烧起来一样。乌鸦开始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晨曦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角那里。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想起他在放风场里站着的样子。也是这么站着,也是看着什么。墙不一样,看的人不一样,站着的姿势一样。
有些东西,大概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我走出门,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