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狱友的称呼
狱友的称呼
那是2024年冬天的事。江平第三次去监狱讲课,距上一次已经隔了将近一个月。
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阳光已经斜得厉害,穿过监狱高高的围墙,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江平拎着那个旧公文包,包里装着几本翻旧了的法律书和几张手写的提纲。门卫认得他了,点点头,没多问,直接放了行。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二层,其实是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摆着些破旧的文学杂志和通俗小说。剩下那面墙开着一扇窗,窗外是铁丝网,网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屋子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十几把小马扎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江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上次来过的几张面孔,也有几个生脸。小马扎不够了,后进来的就站着,靠着书架,或者干脆席地而坐。屋里有点挤,空气混浊,带着监狱特有的那种气味——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的、被压榨过的味道。但没有一个人出声,都那么安静地等着。
那个年轻人第一个看见江平。他从马扎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马扎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江律师,来了?”
江平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眼睛很亮。上次讲完课,他一直送到门口,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证据链闭合的。
年轻人往里让了让,把自己的马扎往前推,“您坐这儿。”
江平没坐,站在圈中央,环顾一圈。那些脸都朝着他,有的木然,有的热切,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在法院里见过无数张脸,原告的、被告的、旁听的,但那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这里的脸不一样,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每个人眼里的血丝。
“今天能讲什么?”年轻人又问。
江平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没急着打开。“你们想听什么?”
短暂的沉默。然后角落里有人说:“想听怎么翻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另一个声音接上:“想听证据规则。”
“想听你那些案子。”这次是靠着书架的一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
江平想了想,说:“今天就讲证据规则。”
他打开包,拿出那几张手写的提纲。纸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他没照着念,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讲的是证据的三性: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讲的是非法证据排除,讲的是证明标准,讲的是疑罪从无。他尽量用简单的语言,举他们能听懂的例子。
“比如说,”他顿了顿,“你们在这里面,最清楚一件事——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证据也是一样。看起来铁证如山的东西,可能恰恰是假的。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细节,可能恰恰是关键。”
有人举手:“江律师,那怎么判断?”
江平说:“不判断。只质疑。法律人的本事,不是判断真相,是质疑真相。”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那些人听着,有的低头记笔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有的就那么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讲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江平的嗓子有点哑,中间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那是年轻人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
讲完了。没人动。
过了几秒,角落里有人慢慢举起手。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
“江律师,”他说,声音有点涩,“我能叫你老师吗?”
江平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你教我们这么多,跟老师一样。我小时候没念过几年书,进去了也没人教过什么。你讲的这些,我听不太懂全部,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在教。我没资格叫你别的,就想叫你一声老师。”
江平没说话。
其他人也跟着说:“对,老师。”
“江老师。”
声音此起彼伏,不高,但很认真。那个年轻人站起来,对着江平,认认真真地说:“江老师,谢谢你。”
江平站在那,看着他们。那些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坐在教室里,听老周讲课。老周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看着他们。那时候他们叫老周“老师”,叫了很多年。后来老周死了,他再没叫过别人老师。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好。”
他把提纲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那些人还坐着,没动。他说:“走了。”年轻人站起来,替他开门。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坐在那,小马扎上,地上,靠墙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出去。
苏锐在外面等他,靠着车门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车开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照着空旷的马路。江平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车开了很远,他忽然开口。
“苏锐。”
苏锐侧头看他一眼。“嗯?”
“他们叫我老师。”
苏锐说:“听见了。”
江平看着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那些皱纹,那些白发,清清楚楚。
“老周当年也叫我学生。现在我叫别人老师。”
苏锐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老周走的时候,我送的他。那时候想,这辈子不会再叫谁老师了。老师这个称呼,太重了。”
苏锐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月光很淡,照在路边的杨树上,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挺好。”
车继续往前开。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城市的方向。他没有再说别的,就那么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苏锐踩下油门,车快了起来。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飞速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