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监狱图书馆(191-195)
191.入监教育
入监教育,是2024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江平的案子判了之后,他没有真的闲下来。法院判了缓刑,他不用坐牢,但他自己提出来,想去监狱里给服刑人员讲课。
老李帮他联系的。
老李在电话里问:“你想好了?那地方进去一趟,三天都缓不过来。”
江平说:“想好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认识那边教育科的科长,二十年的老交情了。我跟他说,有个律师想来义务讲课,不要钱,就问行不行。”
江平说:“别说是江平。”
老李笑了:“你以为人家不看新闻?”
那天早上,我陪他去的。
六点半出发,天还没亮透。江平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立着,脸埋在里头。他瘦了很多,案子折腾了两年,把他折腾得不像样子。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窗外,看那些灰扑扑的楼,看那些早起赶路的人。
我说:“紧张?”
他说:“不紧张。就是想事儿。”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陈耀东。那年他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我站在门口送他,风刮得脸疼。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那么进去了。”
我没接话。
监狱在城西,灰色的大墙,高得看不见里头。墙上拉着电网,一圈一圈的,在灰白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门口站着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这个地方,我来过很多次。提审,押送,执行。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门口等人进去。
江平站在那扇大铁门前,看了很久。
他说:“陈耀东当年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我说:“是。”
他说:“十五年。他在这儿待了十五年。”
我说:“记得。”
他说:“他出来那天,我站在门口等他。他走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他笑了笑,往里走。
教育科的李科长在门口接我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跟犯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那种表情——不冷不热,不近不远,但又透着一股子实在。
他握着江平的手,说:“江律师,久仰。”
江平说:“麻烦你了。”
李科长摆摆手:“说什么麻烦。你能来,是这些人的福气。实话跟你说,我在这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讲师都请过。有讲法律的,有讲道德的,有讲人生的。但你这样的,头一个。”
江平没说话。
李科长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一道道铁门,经过一个个岗哨。监狱里头比外头更灰,灰的墙,灰的地,灰的天。操场上有人在放风,穿着灰蓝色的号服,排着队走圈。他们看见我们,目光飘过来,又飘走,像一群没有根的鸟。
教学楼在三监区,一栋三层的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红砖。教室在一楼,门开着,里头坐满了人。
那天听课的有几十个人。穿着号服,坐在小马扎上,一排一排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胖的,有瘦的。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江平。
江平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教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关起来的人特有的安静——沉,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
他说:“我叫江平。是个律师。”
底下安静得很。
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是来讲我自己。”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抬起了眼。
他说:“我有个兄弟,叫陈耀东。他在这儿待了十五年。”
底下有人动了动。
他说:“他进去的时候,二十出头。出来的时候,快四十了。最好的十五年,都在里头。”
他说:“他进去那年,我送他。他出来那年,我接他。十五年,我没断过去看他。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他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他出来了,我得让他有个地方去,有口饭吃,有个人等。”
他说:“他出来那天,我去接他。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江平顿了顿,看着底下那些人。
他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吗?”
没人说话。
他说:“那是想活的眼神。”
他说:“他在里头待了十五年,没把自己待死。没把自己待废。没把自己待成一块石头。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是什么?是想活。”
他说:“他现在有公司,有老婆,有孩子。活得挺好。”
他说:“你们也能。”
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他那些年的事,讲陈耀东的事,讲那些案子,讲那些人。讲他怎么等,怎么熬,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讲他替人打官司,替人喊冤,替人争那一口气。讲他被人告,被人骂,被人整。讲他站在法庭上,站在被告席上,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他说:“我今年六十了。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赢的赢过,该输的输过。该有的有过,该没的没着。但我从来不后悔。为什么?因为我一直知道,我想活。想好好地活。”
他说:“你们在这儿,是犯了错。错就是错,认了就行。但认错不是终点。认错是起点。从这儿开始,你们还得往前走。”
他说:“往前走,就得有劲儿。劲儿从哪儿来?从心里头来。心里头那盏灯,不能灭。灭了,人就没了。”
讲完的时候,有个人站起来。
四十多岁,瘦,黑,脸上有伤疤。那双眼睛凹在眼眶里,很深,很沉,但里头有东西在动。
他说:“江律师,谢谢你。”
江平看着他。
他说:“我听过你的事。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
江平没说话。
他说:“我进来三年了。还有七年。三年里头,我想过死。想过跑。想过什么都不想了,就这么混着,混一天是一天。”
他说:“但我今天听了你讲的,我想……”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平看着他,等着。
那人深吸一口气,说:“我也想出去以后,好好活。”
江平点点头。
教室里忽然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应付的、客气的掌声,是那种闷了太久、终于透了一口气的掌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沉,拍在空气里,拍在灰扑扑的墙上。
江平站在前面,没动。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只是站着,看着那些人。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快到小院子的时候,他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那个人,眼神跟陈耀东刚出来的时候一样。”
我说:“什么眼神?”
他说:“想活的眼神。”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刮得呼呼响。他眯着眼看着外头,看了很久。
车子拐进巷子,停在小院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那儿,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吗?”
我说:“知道。”
他说:“说说。”
我说:“因为你欠陈耀东的,也欠你自己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其实不光是为这个。”
我说:“还为什么?”
他说:“为那些人。为那些还想活的人。”
他推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外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挺平静。
他说:“苏锐,我今天讲的,你都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将来我没了,你要记得把这些事写下来。”
我说:“你现在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人都有那么一天。”
我没说话。
他说:“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人。为了那些还想活的人。”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着。是知道为什么活着。”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外头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