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苏锐的处分
苏锐的处分,是2024年冬天江平案结束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老李给我打电话。
“苏队长,你来一趟。”
我去了。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老李坐在我对面,旁边还是那个记录员。
他看着我,说:“苏锐,你的处分下来了。”
我说:“什么处分?”
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十九年警龄,一百八十九个月,换来两张纸。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薄,透过走廊的窗户切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栅栏。我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手很稳。这双手办过多少案子?记不清了。这双手帮江平保管过证据,我记得很清楚。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里边是他从拆迁办带出来的东西。他说:“苏锐,放你那儿,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说:“好。”
就这一个字。十九年的老警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程序上有问题,意味着将来查起来,我说不清楚。但我说好。
老李说:“程序上有问题。”他是纪检组长,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子,不冷不热,像他那间办公室里的白炽灯。我在他对面坐着,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这椅子我坐过很多次,以前是汇报案子,这次是听处分。
“苏锐,”他看着我说,“你帮江平保管证据的事,他自己都认了。他说是他让你保管的,你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我说:“我知道里边是什么。”
老李愣了愣。记录员也抬起头,笔尖悬在本子上。
老李说:“你再想想。”
我说:“我想清楚了。我知道里边是什么。拆迁办的账目复印件,施工方的付款记录,还有几份合同。我看过。”
老李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户关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苏锐,”他说,“你非要这样?”
我说:“我十九岁当兵,二十三岁转业到刑警队。老李,你是我老领导,你教我办案。你教过我,做人要干净,做警察要清白。我没忘。”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盏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看不清。
“这个处分,”他说,“不冤。”
我说:“知道。”
“工作不受影响。就是留个记录。”
我说:“好。”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记录员把处分决定推过来,我签了字。钢笔出水不畅,那个“锐”字最后一笔断了,像被什么切开了。
走出门的时候,老李在后面说:“苏锐,去看看江平吧。他快出来了。”
我没回头。
那天傍晚,我去看江平。
小院在城东,很偏。以前是农机站的仓库,废置多年,他租下来收拾了收拾。院墙上爬满了藤,这个季节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像血管一样贴在那儿。
他坐在阳台上。说是阳台,其实就是二楼伸出去的一块水泥板,铁栏杆锈得差不多了,他靠在那儿抽烟,看着对面那堵墙。
月亮刚升起来,很亮,清冷冷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水泥板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盒递过来。
我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他自己卷的,劲大,呛嗓子。
月亮慢慢往上爬。那堵墙离得不远,红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月光下闪着光。
他说:“处分下来了?”
我说:“是。”
他说:“什么?”
我说:“警告,记过。”
他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烟头明灭着,照亮他半张脸。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支棱着。
他今年四十五,我四十三。我们认识十九年,从新兵连就睡上下铺。后来一起转业,他去了检察院,我去了刑警队。再后来他调去反贪局,办的那些案子,有的上了报纸,有的连报纸都不敢登。
江平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转弯。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办江平案——我打错字了,是他自己办的案子,最后把他自己办进去了。不是他贪,是他查的那个人,动不得。
证据放我这儿的时候,他说:“苏锐,等我出来。”
我说:“等你出来。”
他说:“这些东西,也许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你看着办。”
我说:“行。”
就这些。没有多余的话。十九年的兄弟,不用多说。
他看着那堵墙,忽然说:“苏锐,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他说:“连累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本可以不管。”
我看着月亮。月亮很亮,能看清远处厂房的黑影,能看清墙上那些碎玻璃的尖刺。
我说:“你是我兄弟。”
他没说话。我侧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
他抽烟的手有点抖。这个人在审讯室里面对过多少硬骨头?在法庭上面对过多少大律师?他没抖过。现在他抖了。
他说:“我在里边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办的那些案子,得罪的那些人。有时候想,值不值?”
我说:“值不值?”
他说:“嗯。”
我说:“你问我?”
他点点头。
我说:“我不知道值不值。我只知道,你办的那些案子,老百姓记住了。你查的那些人,后来倒了的,老百姓放鞭炮了。”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兄弟。你进去了,我在外边。你让我保管东西,我保管了。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我,很久。
月亮爬到正中,小院里白得像泼了水银。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他说:“天快亮了。”
我看看表,凌晨四点。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像十九年前在新兵连拍我一样。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里。穿过那个堆满书和案卷的客厅,走到门口。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看着那堵墙。
晨曦从东边漫过来,灰蓝的天,慢慢变成鱼肚白。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老树桩,像钉进地里的桩子。
我轻轻关上门。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那个阳台。他还在那儿,站在晨曦里,看着那堵墙。
后来我才知道,那堵墙后边,就是拆迁办。他蹲了小半年,天天对着那个方向。他看不到里边的人,但他知道里边的人在干什么。
我在回去的路上买了包烟,坐在车里抽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来,热气腾腾的。
我把烟掐灭,发动车子。
警队八点半上班,我得赶回去。
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我看了看后视镜。城东的方向,那个小院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