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江平十五年
江平十五年,是2024年冬天郑成功被判死刑之后的事。
这个年份的表述方式,是江平独有的。他从不说什么“那年”“那段时间”,他总是说“江平十五年”“江平十六年”——从他出狱那天算起。好像那才是他真正的纪年方式,好像在那之前的时间都不作数。
那天晚上,陈耀东喝醉了。
我们在东四的一条胡同里喝酒,陈耀东的话比平时多三倍,翻来覆去地说那些年的事。说他在里头学会了下围棋,说有个狱友教他用牙膏皮做象棋,说有一年冬天暖气坏了,他们裹着被子打哆嗦打了整整一礼拜。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江平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偶尔给他添酒。
后来陈耀东趴在桌上睡着了,江平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江平的背影。他走路很稳,架着一个成年男人,脚步一点不乱。
把陈耀东送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出租车在胡同口停下,江平没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看着外面那堵墙。
那堵墙是灰色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路灯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每次喝多了酒,回来都要在这堵墙前面坐一会儿。
我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十一月的凌晨,冷得刺骨。江平把烟盒递给我,我抽出一根,就着他的火点上。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二
胡同里很静,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弄掉几片枯叶。
江平忽然说:“苏锐。”
我说:“嗯?”
他说:“十五年。”
我说:“什么?”
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台子上,又点了一根。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睛,看着那堵墙,又好像穿过那堵墙,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陈耀东在里头待了十五年。”他说,“刘强在里头待了十几年。阿强躲了三年,最后还是死了。那些年,他们都在熬。”
我知道这些名字。陈耀东是他的朋友,也是当年那件事的当事人。刘强也是。阿强也是。只是阿强没熬出来,死在了外地,连尸首都没能运回来。
我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
江平继续说:“我呢?我也在熬。等他出来,等那些材料凑齐,等那些人进去。等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几年,我以为等不到了。有几年,我以为我等的不是他们进去,是我自己死。死了一了百了,就不用等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但是没死。活着活着,就等到了。”
他说:“现在,终于等到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还在看那堵墙。
“十五年,值了。”
三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江平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多。但我听说过他的事。听说过他出狱那天,一个人走出监狱大门,没有人接他。听说过他回到北京,发现家已经没了,老婆改嫁了,儿子不认他了。听说过他开始收集那些材料,一份一份,一张一张,像蚂蚁搬家一样,攒了十五年。
攒到陈耀东出狱,攒到那些人一个个被带走,攒到郑成功被判死刑。
死刑那天,江平没去旁听。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待了一整天。第二天我去看他,他正在阳台抽烟,看见我来了,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才告诉我,他去了阿强的坟上。
阿强没有坟。阿强的骨灰撒在了他老家的一条河里。江平就在河边坐了一下午。
“我跟他说,”江平说,“成了。”
就这两个字。
四
月亮落下去了。
凌晨四点的胡同,比半夜还黑,比半夜还静。偶尔有早起的人从胡同那头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远了。
江平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的烟瘾很大,这些年一直这样。
“有一年,”他说,“我差点放弃。”
我等着他说下去。
“那时候材料收集了一半,卡住了。怎么也弄不到。有人带话给我,说别弄了,再弄下去,命都要弄没了。我想了三天,没睡,没吃,就坐在这阳台上,看着这堵墙。”
他指了指那堵灰墙。
“第三天晚上,我看见一只猫从墙上跳过去。那么高的墙,它一下子就跳过去了。我想,它要去哪儿呢?它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然后我想明白了。墙就是墙。你看着它,它是一堵墙。你翻过去,它还是那堵墙。区别不在墙上,在你。”
“我就接着弄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后来材料就弄到了。”
五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不是那种亮,只是比黑淡一点的颜色。胡同里的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什么用了,天光比它亮。
江平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他揉了揉膝盖,说:“老了。蹲一会儿就疼。”
我知道他的膝盖是那十五年蹲出来的。在里头,每天蹲着干活,蹲着吃饭,蹲着睡觉——床上也是蹲着,地方太小,伸不开腿。
十五年。五千多个蹲着的日子。
他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
六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江平还站在阳台上。
他看着那堵墙。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堵墙还是那堵墙,灰色的,爬满枯藤,上面有模糊的字迹。但这时候看去,它好像不一样了。也许是天光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江平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墙就是墙。你看着它,它是一堵墙。你翻过去,它还是那堵墙。区别不在墙上,在你。
他看了这堵墙多少年了?从他搬到这里,就一直在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看墙上的藤蔓绿了又枯,枯了又绿。看墙上的粉笔字被雨水冲掉,又被人重新写上。看墙根下的野草长了又被人拔掉,拔掉了又长。
看了十五年。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看了。
但我忽然觉得,他还是会看的。习惯了。看了十五年,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那十五年,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七
晨曦越来越亮。
江平还站在那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堵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等的不是那些人进去。他等的也不是陈耀东出来。他等的是这一刻——这一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堵墙,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刻。
值了。
八
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胡同里很静,早起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在胡同口支起早点摊,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新鲜的蔬菜。有人站在门口刷牙,看见我,点点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胡同里,照在那堵墙上。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江平还在那儿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就会回来的。回来,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江平十五年,就这样结束了。
江平十六年,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