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尘埃落定(2019-2023)
——微尘虽小,也可证道
第三十八章·判决(186-190)
186.郑副省长死刑
郑副省长死刑,是2024年冬天的事。
那天下午,老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队里整理一份陈年卷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气压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
手机响了三声,我接起来。
“苏队长。”老李的声音很沉,沉得不像他。
我说:“嗯。”
“郑成功的判决下来了。”
我把手里的卷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问:“多少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我听见老李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说:“死刑。”
我愣了一下。
“死刑?”
“是。”老李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查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人命,贩毒,贪污,洗钱。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港区那些事,刘强的死,跛三的供词,还有更早的那些——九十年代海城走私那批案子,全串上了。他这些年铺的路,藏的人,烧的账本,都没用。专案组在他三亚的别墅地下室里,挖出来三具尸骨。法医做了DNA,其中一具是1998年失踪的那个海关科长。”
我没说话。
老李又说:“下周执行。省高院复核过了,最高法也批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动。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我盯着那一片灰,脑子里却是一片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要下雪了,我能闻见那股雪前的气息,干燥的,冷冽的,带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郑成功。副省长。海城人。六十三岁。
那个在码头上下船的人,那个让跛三弯腰的人,那个说“海城需要聪明人”的人。
死刑。
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还是海城市长,来队里视察,握着我的手说:“苏队长,辛苦了。”他的手干燥有力,眼神温和,像个体面的长辈。
谁会想到呢。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出门了。
开车穿过半个城区,去城西那个小院子。江平住在那里,从去年开始,他就住在那里。不是拘留,不是软禁,是他自己不愿意走。他说那个院子安静,适合想事情。
我把车停在巷口,走着进去。
院子门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
他坐在二楼的阳台上,面朝那堵墙。那堵墙是灰色的,砌得整齐,墙上有一棵爬山虎,叶子枯了,藤蔓还紧紧扒着墙面。
月亮出来了,很亮,冷冷的白光照在院子里。
我上楼,在他旁边坐下。
他抽着烟,没看我。
他说:“有消息了?”
我说:“郑成功判了。”
他说:“多少年?”
我说:“死刑。”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然后落下去,落在阳台的地面上。
他没说话。
他看着那堵墙,抽着烟。
抽了很久。
然后他说:“死刑。”
我说:“是。”
他说:“那个在码头上下船的人,那个让跛三弯腰的人,那个说海城需要聪明人的人。死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得出来,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陈年的老酒,打开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说:“是。”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散开,在月光下显得很淡。
他说:“1996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我还是个副科,他是副县长。他来我们局里调研,握我的手,说‘小江,好好干’。他的手很热,像长辈。”
我没说话。
他说:“2003年,我办刘强的案子。刘强死在看守所里,说是自杀。没人信,但也没人敢查。郑成功那时候已经是副市长了。他找我谈话,说‘江平,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说‘郑市长,刘强死得不明不白’。他看着我说‘江平,你是个好警察,但你还要学聪明一点’。”
他顿了顿,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后来我知道了,刘强知道得太多了。郑成功让他闭嘴,他不肯,就死了。”
我说:“跛三的供词里写了。”
他点点头。
他说:“2012年,我被调去省里。临走的时候,他来送我。他说‘江平,海城的事,你放一放’。我说‘郑省长,我放不下’。他笑了笑,说‘你会放下的,时间长了,就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我。
“十二年。”
他说。
“十二年,我没放下。我调走,退休,搬到这里住着,我都没放下。我想着有一天,会有一个结果。”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今天,结果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这把刀,杀了他。”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慢慢地落下去。天快亮的时候,最冷,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江平又点了一支烟。他的烟抽完了大半包,面前的栏杆上按满了烟头。
他说:“老李怎么说?”
我说:“下周执行。”
他说:“去看吗?”
我说:“不去。”
他点点头。
他说:“我也不去。”
他又抽了一口烟。
“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我说:“谁?”
他说:“跛三。”
我没说话。
他说:“跛三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江队,我这一辈子,腿瘸了,心也瘸了。但我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我说了真话’。他说‘郑成功让我瘸的,也让我富过。但我还是说了真话,因为我不想带着假话死’。”
他说:“跛三今年死在监狱里了。病死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死之前,见了郑成功最后一面。”
我转头看他。
他说:“郑成功去监狱见他,给他跪下,说对不起他。跛三说‘郑省长,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郑成功说‘我知道’。跛三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郑成功说‘因为我快死了,我想在死之前,做个真人’。”
他笑了笑。
“做个真人。他做了六十三年的假人,临死之前,想做一回真人。”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堵墙被晨光照成淡金色,爬山虎的枯藤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一起在海城的码头上办案。那时候他还年轻,我也还年轻,我们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把所有的坏人送进监狱。
我们错了。
但我们也没全错。
我走出院子,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开始活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冒着热气。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天亮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江平还站在阳台上,还在看着那堵墙。
我想,他会一直看着那堵墙,直到有一天,那堵墙倒掉。
或者,直到他倒掉。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雪还是没有下。我开着车往队里去,路上的行人多起来,这个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郑成功下周执行。
海城的事,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永远不会有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