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等待判决
等待判决,是2024年秋天的事。
郑成功被控制之后,海城安静了一段时间。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更像是风暴过后的废墟上,尘埃落定的那种安静。那些人的案子一个一个在审,一个一个在判。新闻里偶尔有消息,但已经引不起什么波澜了。人们总是这样,再大的事,过了那个劲儿,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江平每天还是老样子。
早上起来,给林芳菲做饭,陪她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林芳菲有时候看着那些落叶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江平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抽着烟,看那些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落在院子里那条碎石小路上。
下午有时候去律所,有时候不去。律所那边,案子还是接,但接得少了。有些是老客户介绍来的,推不掉。有些是他自己想接的,觉得有意思的。但更多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待着,陪着林芳菲。
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那堵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也开始黄了。他有时候看着那堵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的时候,和林芳菲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坐在这儿,聊以后要做什么,要去哪儿。想起后来那些年,忙得脚不沾地,一两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想起再后来,林芳菲病了,他把这个院子买下来,每天陪着她,看她一天比一天沉默。
林芳菲的病,还是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认出他,能说几句话。有一次认出了他,还笑了笑,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江平说:“老了就是老了,哪有什么怎么。”林芳菲就笑,笑得有点恍惚,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坏的时候就一直睡,一睡就是一整天。江平坐在床边看着她,看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似的,眉头有时候会皱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那天下午,江平给我打电话。
“苏锐,判决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在这边顿了一下,问:“郑成功的?”
“是。无期。”
我说:“意料之中。”
他说:“是。”
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电话,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可能是那堵墙,可能是林芳菲坐的那把椅子,也可能是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
他说:“马建国也判了。二十年。”
我一愣。马建国,那个在郑成功案子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个替他跑腿、替他传话、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人。我见过他几次,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隐忍,又像是认命。
我说:“他罪不至此?”
江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马建国罪不至此,是够了。这件事,这个人,这段恩怨,够了。不需要再追究什么,不需要再深挖什么。二十年,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几乎就是后半辈子了。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灯很多,很亮。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晚上灯一亮,什么都看不出来了。那些正在开庭的案子,那些等待判决的人,那些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人,和这些灯没有关系。灯只管亮着,照着那些匆忙赶路的人,照着那些在路边喝酒的人,照着那些回家的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夜色。那时候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觉得有可能。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夜色,只是看夜色。知道那些灯后面,有多少人正在经历什么,正在承受什么,正在等待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给小院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江平才接。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了很多烟,又像是刚睡了一觉。
我说:“你那边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点疲惫。那种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林芳菲的病,撑着那些案子,撑着那些过去的事。我知道他不容易,但他从来不说。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说:“林芳菲呢?”
他说:“今天认出了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他特意说了这个时间。我知道这两个小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在这两个小时里,林芳菲是他的妻子,认识他,记得他,能和他说几句话。两个小时之后,她又会变回那个恍惚的人,睡一整天,或者坐着一整天,什么都不说。
我说:“挺好。”
他说:“是。挺好。”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很淡,但我听出来了。这两个小时,大概就是他今天最大的安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灯还是那么多,那么亮。远处有一栋楼,楼顶的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信号灯还是装饰灯。更远的地方,是黑漆漆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江平说的那句话。等待判决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不只是郑成功和马建国的判决。是所有这些事,这些年的恩怨,这些放不下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个结果。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至少是一个结果。有了结果,就可以放下了。就可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了。
江平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陪着林芳菲,看她认不认得自己,看她能认出多长时间。早上起来做饭,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看那堵墙。那堵墙还是那堵墙,灰扑扑的,爬着藤蔓,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等待判决的日子过去了,但日子还在继续。江平还在继续,林芳菲还在继续,那个小院子还在继续。北京的夜色也还在继续,灯还是那么亮,人还是那么多。
只是有些事,终于可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