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陈耀东的冷笑
那声冷笑,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2024年夏天的夜晚,北京城热得发闷。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陈耀东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十五年了,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喘气——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吐出来的痛快。
电话是他挂的。
没说再见,没说明天见,就只是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城的灯海在夜色里铺开,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人的眼睛。我不知道郑成功现在在哪间审讯室里坐着,也不知道他面对灯光时会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注定睡不着。
比如陈耀东。
比如江平。
比如我自己。
晚上九点多,小院子的门被推开了。
陈耀东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牛栏山,腋下夹着一袋花生米。他穿件灰色短袖,胳膊上的伤疤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平呢?”他问。
“屋里。”我说。
他径直往里走,走到石桌前,把酒往桌上重重一放,瓶子碰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平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他。
陈耀东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里撞上。
“郑成功被控制了。”陈耀东说,“那个老东西,终于被控制了。”
江平没说话,慢慢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陈耀东也跟着坐下,撕开花生米的袋子,两颗花生米滚出来,落在石桌上。他抓起一颗扔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等了十五年。”他说,声音含混不清,“我出来的时候,就想看他进去。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拧开酒瓶盖,往三个杯子里倒酒。酒液溅出来,洒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来,”他举起杯,“敬郑成功一杯。敬他进监狱。”
江平端起杯,碰了一下。
我也端起杯,碰了一下。
陈耀东仰起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我以为那是酒洒了,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眼眶红了。
院子里很静。墙角的蛐蛐叫着,一声长一声短。
“江平,”陈耀东盯着手里的空杯子,声音低下去,“你说,刘强要是还在,会不会高兴?”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阿强呢?”
“也会。”
陈耀东点点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着杯口,一圈一圈地转。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
“那些人,都走了。”他说,“咱们还在。”
江平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上酒。
陈耀东端起杯,没喝,就那么端着。他扭头看着院子东边那堵墙,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匝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在里头的时候,”他说,“天天想一件事。想出来以后怎么找郑成功。想过拿刀捅他,想过砸他家玻璃,想过往他脸上泼硫酸。想了几千遍几万遍。”
他喝了口酒,喉咙滚动了一下。
“后来想通了。捅他,我自己还得进去。砸玻璃,不疼不痒。泼硫酸,那是犯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他犯事,等他进去,等法律收拾他。”
他笑了一下,这回不是冷笑,是那种苦的笑。
“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从三十岁等到四十五岁。头发等白了,牙等松了,他总算进去了。”
江平说:“值得。”
陈耀东看着他:“值得?”
“值得。”江平说,“你没动手,你熬过来了。这就是值得。”
陈耀东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月光在酒面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平,”他说,“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吗?”
江平没说话。
“每年过年,我都想,今年会不会有好消息。每年清明,我去给阿强上坟,都跟他说,再等等,快了。每年八月十五,我对着月亮喝酒,喝着喝着就哭。我不知道我是在等他进去,还是在等自己死。”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红更深了。
“现在他进去了。我活着。我等到了。”
江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拍得陈耀东身子晃了晃。但他没躲,就那么坐着,让那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酒过三巡,陈耀东开始说胡话。
说当年的事。说郑成功怎么带着人冲进工地,怎么把阿强从脚手架上推下来。说阿强掉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他们。
说里头的事。说他在监狱里怎么熬,怎么被人欺负,怎么咬着牙挺过来。说有个狱友问他为什么进来,他说杀人。狱友问杀谁,他说杀该杀的人。
说那些年的事。说他出来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被人嫌弃,怎么在工地上搬砖,手磨出血泡也不停。说他每个月都去派出所打听郑成功的消息,民警都烦他了,见他就躲。
说着说着,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哭,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江平没劝他,只是又给他倒上酒。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端起杯,说:“来,再敬一杯。敬那些走了的人。敬刘强,敬阿强,敬那些没等到这一天的人。”
我们端起杯,碰了一下。
他仰头喝干,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趴在桌上,不动了。
我站起来,想扶他进屋。江平摆摆手,示意我别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趴在桌上的陈耀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堵墙上,和爬山虎的影子叠在一起。
院子里静极了。蛐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陈耀东轻微的鼾声。
我抬头看天。月亮很亮,圆得有些刺眼,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墙上的爬山虎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一片一片,像无数只手。
江平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月光里升起来,散开,没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刘强,也许在想阿强,也许在想那些年的恩怨,也许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趴在桌上的陈耀东。他的后背起伏着,鼾声均匀。十五年了,今晚他大概能睡个踏实觉。
月亮慢慢移,移过那堵墙,移过院子,移过我们的头顶。
陈耀东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江平也没问。
北京的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