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万人请愿
十万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拇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划动。那个请愿页面的访问量还在涨,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十条新留言。
陈耀东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北京的夏夜闷得像蒸笼,蝉鸣声从楼下的槐树里传上来,一阵比一阵急。
“苏锐,你看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飘的,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十三万了。”
“下午还十万。”
“我刚才又看了一眼。”他说,“有人在微博上发了链接,转了两万多条。还有人在抖音剪视频,配那个《送别》的音乐,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江平这回……真成网红了。”
“嗯。”
“他会不会压力太大?”
我想了想,说:“不会。”
陈耀东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也是。他那个人,什么时候被压垮过。”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显示器的光幽幽地亮着。我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小院子的画面——月亮,墙,江平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请愿是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开始的。
头两天,网上还在吵那个采访。有人骂江平是伪君子,说他帮人打官司不过是本职工作,签那些阴阳合同却是实打实的违法;有人替他说话,说这个世道,谁活着不是夹缝里求生;还有人在争论那个“跪”字的读音,说他念的是“跪”不是“贵”,是不是口音,是不是方言,是不是别有用心。
第三天,请愿链接就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发起的。也许是一个网友,也许是几个当事人,也许是那些年被江平帮过的人。链接在一个微信群里传开,然后是另一个群,然后是朋友圈,然后是微博。
请愿书写得很简单。没有煽情的排比句,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就是几行大白话:
江平律师这些年帮了无数人。那些证据送了很多坏人进去。他的那些合同是在特殊情况下签的。请求法院看在立功表现的份上,从轻处理。
第一天,五千人签名。
第二天,两万人。
第三天,五万人。
到了周末,数字跳到了十八万。
评论区里,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
一个老太太说,江律师帮我打过官司,我没钱,他没要钱。后来我给他送了一篮子鸡蛋,他收了,还给我倒了一杯茶。
一个农民工说,江律师帮我要回了工资。那天下大雨,我想给他跪下,他一直拉着我,说老哥,别这样,你腰不好。他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一个年轻人说,我爸的案子是江律师翻的。我爸坐了三年冤狱,出来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他了。但他在。他现在还在。谢谢江律师。
一个学生说,我看了那个视频,哭了一晚上。我想当律师。
也有反对的声音。
有人说,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为他说得好听就网开一面。
有人说,他签了那些合同是事实,该判就得判。如果人人都拿“特殊情况”当借口,还要法律干什么?
有人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容易被煽动。一个视频而已,至于吗?
但支持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留言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泉水,一开始只是几个水泡,然后汇成细流,然后汇成小溪,然后汇成河。
十八万人。
不是十八万个ID,是十八万个活人。十八万双敲击键盘或滑动屏幕的手。十八万颗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处境里被同一件事触动过的心。
陈耀东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
“苏锐,你说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他问,“请愿有什么用?法院又不看这个。”
我说:“也许不是为了给法院看。”
“那是给谁看?”
“给江平看。”我说,“给他们自己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说,他们想让他知道?”
“嗯。”
“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说:“知道他做的事,有人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苏队长,那个请愿,你们组织的?”
“不是。”
“那就好。”他说,“闹大了,上面也在关注。”
我问:“会有什么结果?”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好说。但江平那边,应该没事。他的案子已经判了,缓刑。不会改了。”
“不会改”的意思是,法院不会因为请愿就推翻判决,也不会因为请愿就加重刑罚。江平的事,已经尘埃落定。
“那请愿呢?”我问。
“请愿是请愿。”老李说,“又不犯法。让他们签呗。”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远处是长安街的车流,红黄两色的尾灯连成两条绵延的光带。更远的地方,国贸那边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悬在半空的蜂巢。
灯很多,很亮。
但心里,很静。
那天晚上,我去看江平。
小院子的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他坐在阳台上,还是那把旧藤椅,还是那堵墙,还是那根烟。
我在他旁边坐下。
藤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我认得,是他用了好多年的那个。缸子里泡着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看我,盯着那堵墙说:“看了?”
“看了。”
“十八万了。”
“嗯。”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变成淡淡的青色。
他说:“没想到。”
我说:“你做的事,有人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头。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那轮廓比视频里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在月光底下,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能看见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释然,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说:“够了。”
就这两个字。
我没接话。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搪瓷缸子和烟灰缸。蝉鸣声从院墙外传进来,时远时近的,像是夏天的呼吸。
月亮升到了石榴树的上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门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我刚当警察那会儿,有个老刑警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苏锐啊,干咱们这行的,见过太多坏人,也见过太多好人。时间长了你就明白,好人和坏人没那么好分。有时候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好事,就一件坏事,就被人记一辈子。有时候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坏事,就一件好事,就被人当成救星。
他说,人呐,复杂着呢。
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慢慢懂了。
现在,坐在这月光底下,看着江平抽烟的背影,我又想起这句话。
人呐,复杂着呢。
但那又怎样呢?
十八万人记得他。十八万人愿意为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十八万人,在无数个不同的夜晚,用同一种方式说:我们看见你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