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直播（181-185）
181.全网刷屏
全网刷屏，是2024年夏天江平庭审之后的事。
那天庭审结束之后，江平的那段话被人录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录的。也许是记者，也许是旁听的群众，也许是专案组的人。录了之后，发到了网上。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就几百个人看，几十条评论。
那天晚上我刷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视频画质很糙，一看就是手机偷拍的，镜头晃得厉害，声音也杂。但江平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我叫江平，江是江河的江，平是公平的平。1998年，我在海城渔村当法律顾问……”
我听到这儿，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不想听。是那些话，我在看守所里，听他讲过很多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陈耀东打的。
“苏锐，你看了吗？”
我迷迷糊糊：“看什么？”
“江平！江平那个视频！刷屏了！”
我打开手机，愣了。
微信朋友圈，往下滑五条，三条是那个视频。微博热搜，第三。抖音，热搜第一。
标题各种各样。
“海城律师江平庭审自白”
“1998年，海城渔村”
“如果尘埃也有道”
“我证过了”
点开评论区。
有人说：看哭了。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律师。
有人说：他做的事，对得起那些字。
有人说：他沾了血，但那是脏人的血。
也有人骂：他是罪犯，签了那些合同就该判，有什么好同情的。
还有人问：海城渔村在哪儿？199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那些年的事，那些人，那些案子。一个从渔村出来的孩子，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些东西，在评论区里，被几万个人，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陈耀东的电话又打进来。
“苏锐，你说话啊。”
我说：“我看了。”
他说：“江平火了。”
我说：“嗯。”
他说：“他会不会有事？”
我说：“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耀东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的案子已经判了。再怎么火，也就是个已决犯。”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但这是实话。
下午三点，老李打电话来。
“苏队长，那个视频，你们发的？”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好。”
我说：“会有什么影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但江平那边，应该没事。他的案子已经判了，再审程序启动不了。至于别的……”
他没说完。
我说：“舆论呢？”
他说：“舆论归舆论。法院归法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
灯很多，很亮。
但心里，很静。
不是不关心。是知道，这时候的静，才是最真实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去看江平。
小院子，在城北，一个很偏的地方。是他服刑期满之后，租的房子。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他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那堵墙。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看了？”
我说：“看了。”
他说：“没想到。”
我说：“你那段话，说得挺好。”
他笑了笑。那笑，很轻。像烟灰落在地上。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堵墙。
墙是红的，老式的红砖墙。月光照在上面，颜色很深。
过了很久，他说：“181个人看的时候，我其实也看见了。”
我说：“你刷到了？”
他说：“不是。是陈耀东发给我看的。他说，哥，有人把你那段话传上去了。我说，多少人看？他说，181。”
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当时想，181个人，挺好的。比庭审的时候多。庭审那天，旁听席上，就坐了十几个人。”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是啊。不一样了。”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下午看了会儿评论。有人说，他是海城人，小时候听过我爸的名字。有人说，他舅舅当年也在渔村打过工，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记得1998年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他们不是记得我。他们是记得那些年。”
月亮慢慢移动。
烟灰落了一地。
他说：“苏锐，你说，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看？”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因为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视频，没有热搜？”
我说：“也许。”
他摇摇头。
“不是。是因为那时候，他们也在海里。”
我侧过头看他。
他盯着那堵墙，目光很平。
“1998年，我在渔村。他们在哪儿？可能在另一个渔村，可能在工地上，可能在田里。都忙着活着。没工夫看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现在他们有空了。回头一看，那些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我说：“你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
他说：“你问哪一件？”
我说：“所有。”
他笑了一下。
“苏锐，你知道吗，那天庭审，法官问我，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说，有。他就让我说。”
他顿了顿。
“我那段话，不是提前准备的。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十几个人，突然想说的。我想说，二十多年了，有些事，我得说清楚。”
他说：“不是为了让他们同情我。是为了让那些记得的人知道，我没忘。”
凌晨四点。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走吧。天亮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阳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堵墙。
晨曦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又像一个，站了很多年的人。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打开手机。
那个视频，还在刷屏。
评论已经过百万了。
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说了实话的人。但在那个年代，说实话，就是英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前面红灯。车停了。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些年，他们也在海里。”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
天，完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