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状元楼斗诗
景和七年,二月初九,巳时三刻。
状元楼里人声鼎沸,茶香混着点心甜香,还有举子们高谈阔论的唾沫星子,搅得满楼都是烟火气——说白了,就是一群读书人扎堆吹牛,比谁的嗓门大、谁的名头响。
沈砚之缩在角落,慢悠悠喝着粗茶。心里暗忖:这状元楼名声在外,茶水却比榆钱巷的还难喝,果然是宰冤大头的地界。
正琢磨着要不要溜号,就见一道锦袍身影摇着折扇,从二楼晃了下来。
王怀安,吏部王侍郎家的公子,京中纨绔圈的“活跃分子”——活跃在欺负寒门举子的第一线。身后跟着陈启泰和许文钊,一个捧哏捧得油腻,一个跑腿跑得殷勤,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三人组”的架势。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得,麻烦上门了。
果然,王怀安的目光跟雷达似的,扫到大堂角落,精准锁定了他这桌“穷酸组合”。
“哟,那桌几个,瞧着面生得很啊。”折扇“啪”地一指,姿态倨傲得像只刚打赢架的公鸡。
陈启泰立马凑上前,一脸谄媚:“回公子,是江州来的举子,去年秋闱的解元,叫沈砚之。”
“解元?”王怀安嗤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江州那穷乡僻壤,也能出解元?怕不是矮子里拔将军,凑数的吧?”
许文钊心领神会,连忙接话:“公子说得是!江州那地方,山高路远,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哪来的真才实学。”
三人说说笑笑往这边走,那架势,活像是饿狼见了羊。
沈砚之低头抿了口粗茶,心里吐槽:京里的纨绔,套路都这么老套吗?欺负人都不带换个花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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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听雪阁,竹帘垂得低低的。
顾明湘“啪”地合上折扇,语气里满是嫌弃:“得了,王怀安这混小子又开始作妖了。每次来状元楼,不欺负两个寒门举子,就浑身难受。”
赵令仪没搭话,目光透过帘缝,牢牢锁在楼下那个青布衫的背影上。这人方才安安静静坐着,不掺合旁人的热闹,倒显得有些特别——至少,没像其他举子那样,凑上去拍王怀安的马屁。
“啧,要说这王怀安,诗才确实有几分,就是德行太欠收拾。”顾明湘撇撇嘴,“仗着他爹是吏部侍郎,在京里横行霸道,专挑软柿子捏。我赌五两银子,他待会儿指定要找沈砚之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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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走到桌前,先是低头瞥了眼桌上的白瓷茶壶,嘴角的笑更浓了——壶是普通白瓷,里头泡的竟是粗茶,连点茶叶末子都少见。再抬眼打量沈砚之,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了毛边,偏生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穷且益坚”的倔强。
这模样,简直是完美的“欺负对象”。
王怀安用折扇敲了敲桌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几位,这桌我要了,你们换个地方。”
周明远一抬头,看清是王怀安,脸“唰”地白了。心里叫苦不迭:怎么偏偏遇上这尊瘟神!他硬着头皮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王、王公子,这桌是我们先来的,您看……”
“先来的?”王怀安低头睨着他,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半点温度,“你问问这大堂里的人,谁不认识我王怀安?我要的桌,还轮得到别人占?”
陈启泰在旁边帮腔,语气里带着威胁:“周兄,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公子肯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让个座,日后在京里说不定还能照拂你一二;若是不识趣,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这话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周明远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沈砚之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平静得没波澜:“明远,坐下。”
心里却在嘀咕:跟纨绔讲道理,不如直接给他一拳头——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毕竟还得在京城混。
周明远咬着牙,狠狠瞪了王怀安一眼,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
王怀安见状,心里更得意了,转头看向沈砚之:“行,不让座也行。听说你是江州解元?正好,咱们来联句切磋一下。”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语气轻蔑:“赢了,这桌你们接着坐,我还请你们喝龙井。输了——就把这壶粗茶喝干净,然后滚出状元楼。”
大堂里顿时有人低笑出声。
沈砚之心里冷笑:龙井?谁稀罕你那来路不明的茶。不过这壶粗茶,喝了也不亏,就当漱漱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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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霍”地站起来,梗着脖子:“我来跟你联句!”
王怀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你?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周明远红着脸,“我也是举人!江州周明远,秋闱第七名!”
“哦?第七名?”王怀安笑了,慢悠悠起了句,“春风入帝京。”
这一句看似简单,却大气磅礴,不好接。
周明远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春风入帝京,接下来该接什么?他搜肠刮肚,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脸涨得跟猪肝色似的。
沈砚之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暗笑:明远这性子,就是太冲动。跟王怀安这种人联句,纯属自讨没趣。
王怀安用折扇点着他,语气戏谑:“怎么?江州的举人,连句诗都对不上?这水平,也敢来京城赶考?”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还有人跟着起哄:“下去吧下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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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来……”
吴从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也带着颤音。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从先比明远还不靠谱,这是要送人头啊。
王怀安看了他一眼,笑得前仰后合:“你?你又是哪个阿猫阿狗?”
“吴、吴从先……也是江州的举人……”
“又是江州的?”王怀安嗤笑,“你们江州是专门出产废物的吗?”
陈启泰和许文钊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吴从先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春、春风入帝京……万、万……”
“万什么?”王怀安追问,语气里满是嘲弄。
“万、万……”他“万”了半天,也没“万”出下文,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沈砚之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是“万”劫不复了。
大堂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拍着桌子笑:“这江州来的,怕不是个傻子吧!”
吴从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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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顾明湘“啧”了一声:“你看,先拿周明远开刀,再把吴从先耍得团团转,王怀安这招,真是够损的。”
赵令仪依旧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沈砚之。
他还是那样坐着,端着那盏粗茶,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脸上没半点表情,仿佛楼下的闹剧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人,到底是怂,还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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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见周明远和吴从先都哑了火,才慢条斯理地走到沈砚之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穿青布衫的人,语气带着挑衅:“江州解元?就这点本事?让自己的兄弟出来挡枪,你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沈砚之没动,慢慢放下茶盏,心里嘀咕:终于轮到我了,早等着呢。
他缓缓站起身,比王怀安高出半个头,一站起来,王怀安就得仰着脸看他。
沈砚之看着王怀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公子想联句,何必为难旁人。但联句之前,沈某有一问。”
王怀安愣了愣:“你想问什么?”
“方才陈公子接的‘御柳拂金阶’,”沈砚之目光扫过旁边的陈启泰,心里暗爽:先给你扣个抄袭的帽子,让你没脸再嚣张。“是本朝开国时翰林院学士所作;而王公子起的‘春风入帝京’,更是前朝张籍的诗句。王公子联句,都用别人的现成句子吗?莫不是自己写不出来?”
陈启泰的脸“唰”地白了,往后缩了缩。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听着耳熟呢……”
“搞了半天,是抄别人的诗啊!”
王怀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不过是随口引用!”
“引用无妨。”沈砚之看着他,语气平静,心里却在吐槽:引用?说得真好听,明明是想不出自己的句子,只能捡别人的现成货。“但王公子方才嘲笑江州穷,敢问令尊王侍郎,当年未中进士之前,家住何处?是否也曾穿补丁衣裳,喝粗茶淡饭?”
王怀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之继续补刀,心里乐开了花:让你看不起寒门,今天就扒了你的脸皮!“令尊寒窗苦读之时,可曾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穷酸也敢来京城赶考’?”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茶水冒泡的声音。
王怀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攥着折扇,指节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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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缓缓开口: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
心里嘀咕:先放个温和的,让你放松警惕。
这一句,是劝勉,也是自白,听得大堂里不少寒门举子暗暗点头。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第二句出口,更是掷地有声,满是读书人的坚韧。
沈砚之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再次落在王怀安脸上,心里盘算:差不多了,该放大招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顿住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王怀安喉咙动了动,想接,却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绝知此事要躬行!”
心里得意:怎么样?服不服?这可是你祖宗都得点赞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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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突然,“啪”的一声,隔壁桌有人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碎了。
那声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怀安和陈启泰、许文钊脸上。
周明远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眼神里满是震惊——他认识沈砚之这么久,竟不知他有这般才学!
吴从先抱着包袱的手还在抖,包袱散了,书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只是愣愣地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心里美滋滋的:低调,低调,做人要低调。但这感觉,真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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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顾明湘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好诗!真是好诗!这沈砚之,藏得够深啊!”
赵令仪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方才还以为他怂,以为他会忍气吞声,没想到,他只是在冷眼旁观,等看清楚了,才一击即中。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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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缓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脸上青白交加,忽然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好一个江州解元,好一个‘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往前一步,逼近沈砚之,语气带着怨毒:“只是沈兄这般大才,怎么还喝着粗茶?莫不是连一盏龙井都置办不起?”
说着,他抬手,猛地推了沈砚之一把。
“穷酸也敢在状元楼充大尾巴狼——”
沈砚之早有防备,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心里吐槽:就这点力气,还想打人?回家吃奶去吧。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折扇轻轻点在王怀安胸口。
顾明湘不知何时下了楼,站在他面前,湖蓝绸衫衬得她眉眼如画,脸上却带着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看得王怀安后背发凉。
沈砚之心里暗喜:救星来了!这下不用我动手了,省得脏了我的手。
陈启泰脸色骤变,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王公子,这位是承恩侯府的顾小姐……”
王怀安的脸“唰”地白了。
他怎么忘了,这状元楼里,还有顾明湘这么个惹不起的姑奶奶。
顾明湘的折扇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公子,联句联输了,就想动手打人?承恩侯府的规矩,可不是这样教人的。”
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明湘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滚。”
一个字,简洁明了,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王怀安哪儿还敢停留,转身就走,陈启泰和许文钊连忙跟上,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沈砚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嘀咕:跑得真快,跟兔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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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湘收回折扇,看了沈砚之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欣赏:“沈公子好才学。”
沈砚之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顾小姐过奖了。”
心里却在想:这位姑奶奶不好惹,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顾明湘没再多说,转身往三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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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赵令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砚之。
他坐回原位,端起那盏粗茶,又喝了一口,手依旧稳得很,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秋禾从侧门进来,附耳低语:“殿下,查清楚了。沈砚之,字砚之,江州人士,父母早亡,家无恒产,赁居城西榆钱巷。去年秋闱江州解元,与周明远、吴从先是同乡,三人一同进京赶考。”
赵令仪点了点头,心里对沈砚之的好奇更甚了。
寒门出身,却有这般才学和定力,还带着点蔫坏的机灵,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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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
周明远愣了愣:“这、这就走?咱们不喝王怀安那龙井了?”
沈砚之没答,心里嘀咕:那家伙的茶,喝了怕是会拉肚子。
他来状元楼,本就不是为了凑热闹,如今闹剧收场,也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低垂的竹帘。
心里琢磨:刚才那道目光,到底是谁的?
竹帘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见。
沈砚之收回目光,没再多想,大步走出了状元楼。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沈公子,留步留步。”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警惕:“你是谁?”
心里却在吐槽:这长相,一看就不是好人。
汉子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递了过来:“小人是做盐货生意的,听说沈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想跟公子谈一桩好买卖。”
沈砚之接过麻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看清内容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心里咯噔一下:盐货生意?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