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签字的那支笔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肩上。春天的光,带着点灰尘在里头飘,落在他灰蓝色的夹克上,落在他没刮干净胡子的下巴上,落在他搁在被告席横板上的两只手上。
他刚才说到阿强。说阿强是他厂里的司机,跟了他八年,去年冬天送货回来,在高速上被后面的大车追尾,人没了。他说阿强家里就一个老娘,八十多了,他每个月往那卡上打两千块钱,是他自己出的,不是厂里出的。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说完,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他肩膀慢慢移到胸口。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的,像滩水渍。
他继续说。
“后来我签了一份合同。”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没有抖。
“那份合同,是马建国让我签的。”他说,“购货合同,五百万。东华化工厂的。”
他说:“我知道那批货根本不存在。我知道那是一个骗局。我知道那五百万,会从东华化工厂的账户里消失,然后通过那些离岸公司,转到境外,再也追不回来。”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眼睛看着审判席后面的墙。墙上挂着国徽,红底金边,阳光照不到它。
“我知道东华化工厂的厂长,”他说,“那个我没见过的人,会因此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签了。”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动了动。我没动。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喉结动了一下。
“签字的时候,”他说,“我握着那支笔。”
他把搁在横板上的两只手抬起来,做了个握笔的姿势。空的。他对着空气握着,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抵在下面。那个姿势维持了两三秒钟。
“很普通的笔,”他说,“商场里五块钱一支。黑色笔杆,按的那种,笔芯是0.5的。”
他放下手,又搁回横板上。
“但我握着它,忽然觉得它很重。”他说,“重得像拿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浅色的疤,可能是烫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签了。”他说,“江平两个字,签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他说:“签完,我把笔放下。那支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那声轻响,我记到现在。”
他说完“记到现在”这四个字之后,停了很久。
阳光已经从他胸口移到腰侧,再过一会儿,就会从他身上完全移开,落到他身后的墙上,落到旁听席的椅背上,落到门口的水泥地上,然后从这间法庭里消失。下午四点的太阳,走得很快。
他站在被告席上,站在那一小片正在移动的光里。他的影子还是没动,但光在动,光一移动,影子的边缘就变得模糊。
他看着旁听席。
他先看了左边。左边坐着陈耀东,陈耀东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陈耀东是他以前的会计,比他早进来三个月,头发白了一半。这个案子最开始就是从陈耀东身上扯出来的,扯着扯着,扯到了他。
他看了陈耀东大概五六秒。陈耀东没抬头。
然后他往右边看。
右边坐着很多人。有他不认识的,有他认识的。他老婆坐在第三排,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他看她的时候,她没看他,她看着前面的椅背。椅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污渍,不知道是谁蹭上去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始终没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向中间。
中间坐着的人里,有我。
我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大概不认识。我只是个旁听的,坐在第五排,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支笔,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本子上什么都没记。我来看这个案子,是因为我听说了阿强的事。阿强是我老乡,同一个镇的,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喝过酒。那是九几年的事了,早得很。
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没低头。我就那么看着他。他看了我大概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又看向别处。看向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说:“那支笔,我还留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说话的声音轻了一点。但还是很清楚。法庭里很安静,再轻的声音也听得见。他说话没有麦克风,但那间法庭不大,二十几排旁听席,最后一排也能听见。
他说完这句话,审判席上的法官动了动。法官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压着一支笔。法官的手搁在笔旁边,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江平没再看任何人。
他低下头,看着被告席的横板。横板是木头做的,漆成深棕色,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有很多划痕,有的深有的浅。不知道是谁划的,不知道是哪一年划的。他的手搁在横板上,离那些划痕很近。
阳光从他身上完全移开了。
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那滩水渍似的影子不见了。
法庭里还是很安静。
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大概是不小心,咳完就没再出声。
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可能是呼吸,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的一截皮肤。那块皮肤有点黑,和手背差不多,粗拉拉的那种黑,太阳晒的,风吹的,干粗活的人那种黑。
他后颈中间有一道沟,很深的一道沟,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沟两边是两条斜着的肌肉,微微鼓着,像两座挨得很近的小山丘。他低着头的时候,那两条肌肉绷着,绷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后颈上那两道绷紧的肌肉。
看了很久。
后来法官说话了。法官说:“被告人江平,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那两道绷紧的肌肉动了动,然后又绷紧了。
法官说:“今天的庭审到此为止。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动。法警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横板。那声音很轻,但法庭里太安静了,我听得很清楚。咚的一声,木头响的那种。
他转身,往被告席旁边的门走。那扇门很小,只够一个人通过。门是深灰色的,和墙一个颜色,关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那里有扇门。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门把手是铁的,磨得发亮,中间有一块手指印上去的凹痕。他握住那个凹痕,往下压。
门开了。
他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没发出声音。它轻轻合上,严丝合缝,和墙又变成了一体。
法庭里开始有人走动。椅子响,脚步响,说话声响起来。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坐着,有人交头接耳。审判席上的法官在收拾东西,那支压在本子上的笔被他拿起来,放进笔筒里。
我没动。
我坐在第五排,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是深灰色的,门上有一个小窗户,玻璃的,正方形的,外面焊着铁丝网。透过那个小窗户,能看见一点走廊的光,白的,冷的,和法庭里的阳光不一样。
走廊里有人走过。影子从那个小窗户前面移过去,很快,一闪就没了。
我低下头,看我的本子。
本子上还是什么都没记。只有一行字,是我刚才写的,在江平说到那支笔的时候。
那行字是:那支笔,他还留着。
我看着这行字。
写了七个字。
用的是我的笔。
五块钱一支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