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阿强的眼神
阿强的眼神，是江平在法庭上说的第五段话。
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说完林芳菲的事之后，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忍心打破的安静。有人开始抹眼泪，法警没有敲木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旁听席第一排的脚下。
江平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号服，领口有些松垮。他的手搭在被告席的栏杆上，指节粗大，那是干过活的痕迹。他抬起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像是在看窗户外的天，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认识了阿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第一个阿强。是第二个。周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来找我的时候，瘦得脱了相，脸上有伤。他站在门口，像一根随时会倒的枯柴。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厉害，杯子都端不稳。我帮他端着，他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
江平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又放下。
“他喝水的样子，像好几天没喝过水。水从他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他也不知道擦。我拿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法庭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赶紧止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很小的那种，黑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的漆都磨掉了。他说，江哥，这东西你拿着。马建国的账。”
江平顿了顿。
“我说，你疯了？你知道马建国是谁吗？你知道他后面有多少人吗？你把这东西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说，没疯。那些人不会放过我。我跑不掉的。与其让他们慢慢弄死我，不如干一票大的，把他们送进去。”
江平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他人呢？你躲哪儿去？他说有个出租屋，在城郊，没人知道。我说不行，太危险了，你跟我走，我有个地方。他摇头。他说，江哥，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东西是我拿的，命是我的，我自己扛。”
“他走了。”
江平抬起头。
“后来他死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法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见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姑娘，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死之前，他被人抓去过。那些人打他，拿烟头烫他，拿电棍电他。让他交代那些事，交代我。他什么都没说。”
江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后来听人说的。说他被关了三天，那些人把他吊起来打，用老虎钳子夹他的手指。他疼晕过去好几次，醒来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拿烟头烫他的胸口，一个一个的疤。烫完了问他，说不说？他摇头。再烫，再摇头。烫到后来，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江平的手攥紧了栏杆，骨节发白。
“那些人没办法，又怕闹出人命，把他扔在城郊的野地里。他爬出来的。爬了多远我不知道，反正是有人看见他，浑身是血，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问他去哪儿，他不说。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头。就那么爬，爬回他的出租屋。”
“他死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没人发现。后来房东去收租，才看见他。已经硬了。”
江平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干涩的，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不敢多看。
“我去领他的骨灰。殡仪馆的人说，再不来就无主处理了。我捧着那个盒子，很轻。我去了海边，那个野滩，我们三个当年磕头的地方。我把他的骨灰撒进海里。”
他说。
“撒的时候，手抖。撒完了，在海边站了很久。海水冲上来，打湿我的鞋，我也不知道往后退。就那么站着。想起他刚来找我那天的样子，想起他喝水的时候手抖的样子，想起他把U盘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放什么贵重东西。”
“想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一眼。”
江平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哽咽，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闷。
“他看我的最后一眼，我记着。”
他抬起眼睛，看着旁听席。
看着陈耀东，看着我，看着那些陌生人。
“那眼神，我记一辈子。”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什么都说了。”江平的声音很低，“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说，江哥，东西给你了，事你办。他想说，这辈子认识你，不亏。他想说，替我看看以后的日子，替我看一眼那些人进去的样子。他想说，来生要是还能遇见，还做兄弟。”
他停了一下。
“可他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走。他走得很慢，身上有伤，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他不回头。就那一眼，出门的时候回了那一眼，然后就再没回头。我看着他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我要是知道——”
他没说下去。
法庭里有人小声抽泣。法警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平站了很久，就那么站着，不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
“阿强的骨灰撒进海里那天，我在海边站到天黑。”他最后说，“我想，他这辈子，苦了三十年，最后替我把事办了，自己没了。他没看到马建国进去的那一天。他没看到那些人判刑的那一天。他什么都没看到。他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他重复了一遍。
“我今年五十七了。我比他多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每一天我都记得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说完，低下头。
法槌没有响。
法官没有催。
整个法庭，几百号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