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林芳菲的法庭
林芳菲的法庭,是江平在法庭上说的第四段话。
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说完第一场辩护的事之后,法庭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水缸接满了水,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他看着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陌生人的脸,最后停在一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林芳菲坐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书记员抬头看他,久到法官准备开口提醒,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又抬起来。
然后他说:“后来我遇见了林芳菲。”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是老周的女儿。那年她从省城毕业回来,老周请吃饭。她坐在我对面,穿着白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那天话特别少,就知道嗯嗯嗯。她问我怎么就会说嗯,我脸红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后来她常来找我。”他说,“不是来找我,是来问案子。法援中心的案子,一个比一个难。她不懂的,我教她。她查不到的,我帮她。”
他顿了顿。
“她学东西快。教一遍就会。后来有些案子,她比我想得还周到。有一回,她接了一个工伤的案子,厂里不给赔,工人断了三根手指。她跑了一个月,把证据找齐了。开庭那天,她站在那儿,把对方律师问得说不出话。我在旁听席坐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长大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其实她本来就不小。是我一直拿她当小姑娘。”
“有一回,她打赢了一个拆迁案。从法院出来,她走到我跟前,忽然弯下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直起身,脸红了,说,谢谢你。说完转身就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是下午,太阳斜着照下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我站在那儿,摸着脸,半天没动。后来我追上她,说,你跑什么。她说不跑等着你脸红啊。我说我已经脸红了。她就笑,笑得弯下腰。”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们订婚了。老周摆了两桌,在自家院子里。那天她穿着红毛衣,头发盘起来,一直笑。”
他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下去。
“我一直记得那件红毛衣。”
法庭里很安静。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再后来,她倒在了法庭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那天是星期三,天气热得人心烦。她打了一个拆迁案,开发商是郑小波。她打了半年,累垮了。说着说着,就倒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位。
“我那天在隔壁开庭。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有人在跑。我拉住一个,问怎么了。他说林律师倒了。我跑过去,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身边围了一圈人。我蹲下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她在医院里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不认识我了。她问,你是谁?”
他说:“我说,我是江平。”
他说:“她说,哦。”
他说:“过一会儿又问,你是谁?”
他说:“我又说,我是江平。”
他说:“说了无数遍。”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哑。
“后来她不问了。就躺着,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突然笑一下,不知道想起什么。护士说她脑子里有淤血,压着了,可能会慢慢好,也可能一直这样。”
“那三天里,她认出了我三次。”
他说。
“第一次是半夜。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她推我,说,江平,你睡这儿干嘛,回家睡去。我醒过来,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像以前一样。我说你认识我了?她说你傻啦,我怎么能不认识你。我说你刚才还不认识。她说不可能。然后就又忘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次是第二天下午。太阳照进来,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江平,我想吃苹果。我去给她削。削到一半,她睡着了。醒了又不认识我了。”
“第三次是最后那天晚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忽然叫我。我凑过去,她伸手摸我的脸,说,江平,你瘦了。我说嗯。她说,你别担心,我没事。我说嗯。她说,我记得你。记得老周,记得那些案子,记得那些年的事。我说嗯。她就笑,说你怎么就会说嗯。”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然后她又忘了。”
法庭里有人哭了。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什么。
“那天晚上,她走了。”
他说。
“不是死了。是转院。老周联系了省城的医院,把她接走了。走的时候她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站在旁边,她看也没看我。”
“后来我去看她。一个月去一趟。有时候她认识我,有时候不认识。认识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抬起头。
“去年过年,我去看她。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我进去,她看着我,说,你来了。我说嗯。她说,我好像认识你。我说嗯。她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叫江平。她想了一会儿,说,江平,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说:
“她就那么想啊想,想了好久。然后她放弃了,笑了笑,说,想不起来。但是你来了,我就高兴。”
他站在被告席上,看着那个空位。
“林芳菲,谢谢你。”
他说。
“谢谢你那天亲我。谢谢你穿那件红毛衣。谢谢你记得我那三次。谢谢你忘了那么多次,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停住。
“我知道你在听。”
他说完这句话,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得很直,看着那个空位,像看着一个人。
后来他低下头,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