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一场辩护
第一场辩护,是江平在法庭上说的第三段话。
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说完老周的事之后,法庭里还是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沉的,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法警敲了敲木槌,让大家肃静。
我看见江平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样子。他的衬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领子浆洗得发硬,是那种穿了多年的旧衬衫,却熨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立了很多年的木桩,被风吹过,被雨淋过,但还在那儿。
江平继续说。
“我打的第一场官司,是个法律援助案子。”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点沙哑,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那时候我刚拿到执业证不到三个月,接的都是些咨询、代书,真正站上法庭,一次都没有。”
他说:“被告叫李建国,是个农民工。河南人,来城里三年,在工地上扎钢筋。包工头拖欠他工资,八千六百块,拖了八个月。他去讨薪,推搡了几下,包工头摔倒了,头磕在砖头上。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包工头报了警,他被抓了,罪名是故意伤害。”
江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任何人。他在看别的东西,很多年前的东西。
“老周找到我的时候,说,江平,这个案子你敢不敢接?我说敢。”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其实我不敢。我回去看了三天案卷,每天晚上睡不着。故意伤害,量刑起点六个月,如果判了,李建国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家,等着他寄钱回去。我算了一下,八千六百块,他得扎多少吨钢筋。”
他说:“开庭那天,我站在辩护席上,腿在抖。但我不让别人看出来。我把辩护词背了二十七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一站上去,脑子空了一半。我说了二十分钟,一条一条,把理说清楚。我说他不是故意,是讨薪过程中发生的推搡,主观恶性小;我说他有自首情节,案发后没有逃跑;我说被害人有过错,拖欠工资在先;我说他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老婆身体不好,全家就指着他。”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说完最后一条,审判长没说话,公诉人没说话,整个法庭都安静。我以为我说砸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静,是他们在听。”
他说:“最后赢了。缓刑,当庭释放。”
我注意到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身子。陈耀东一直盯着江平,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旁边的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平说:“那天晚上,我去老周家。他问我,第一次辩护什么感觉?我说,手抖了一下午。他笑了。他说,我第一次出庭的时候,抖了三天。”
“他给我倒了杯酒,我说我不喝酒。他说,那你喝水,我喝。他就着自己那杯酒,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打的第一场官司,说他在法庭上被审判长打断过多少次,说他输过的案子比赢过的多。”江平的声音越来越缓,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他说,江平,你知道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说,法律。他说,对,但不全对。是相信法律。你信它,它才能救人。”
法庭里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
“后来我打了很多官司。赢了,输了,都有。但第一次那个感觉,一直记得。”江平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什么,又放下了。“那种感觉不是赢了的痛快,是你站在那儿,说了该说的话,然后有人因为你的话,能回家了。能回去见老婆孩子,能继续过日子。”
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法律能救人。”
江平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那种人,眼泪是流不出来的,都咽回去了,咽成喉咙里那一点沙哑。
他看着旁听席。
看着陈耀东,看着我,看着那些陌生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或许是找一张脸,或许是找一个答案。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方向,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
他说:“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但又很重,重得整个法庭都震了一下。
我看见陈耀东把头低下去了。他旁边的女人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陈耀东的妻子,也许是他的姐姐,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但她看着江平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法警没有敲木槌。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江平转过身,慢慢走回被告席。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实地上。但我知道,他每一步都踩在别的东西上——踩在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案子上。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
我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看见。但在我眼里,那只手抖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