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1998年,海城渔村”
“1998年,海城渔村。”
这句话从江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骤变,没有倒吸凉气的声音,也没有人惊呼。只是安静——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等着听一个他们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审判长苏锐坐在高台上,握着法槌的手松开了。
他应该敲下去的。庭审已经结束,宣判已经完成,被告人江平,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程序走完了,法槌落下,这个案子就结束了。他可以起身离开,回到办公室,脱下法袍,喝一口凉透的茶。
但他没有敲。
他看着江平。
江平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三天庭审,他每天都穿这件。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审判席,面朝着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人。陈耀东坐在第一排,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攥着膝盖。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腿上,笔悬在半空。角落里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是那种海边渔村常见的样式。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江平的工友,或者邻居。
江平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年我十四岁,或者十五岁。没人记得清。渔村的孩子不兴过生日,活一天算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陈耀东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年夏天,我们三个躲在码头边的破船底下。”江平说,“江平,陈耀东,苏锐。三个没人要的狗崽子,凑在一块儿,互相闻着味儿,觉得对方跟自己一样贱,就抱团了。”
他说“江平”的时候,用的是第三人称。
好像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另一个人。
我扭头看了苏锐一眼。审判长的脸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子一样。他坐在高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握着法槌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那天江平说,他想当律师。”江平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们都笑他。他说,他见过一个律师,穿着黑衣服,从法院出来,有人给他开车门。那个人长得也就那样,还不如他高。”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后来我们就拜把子了。”江平说,“在海边,对着月亮磕头。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完这句话,停下来。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二十六年了。
我在心里数着。二十六年,从1998年到今天。九千多个日子。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座渔村变成城市,足够三个少年从破船底下爬起来,走进各自的人生。
江平站在被告席上。
陈耀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苏锐坐在审判席的最高处。
三个少年,二十六年后,在这个法庭里,终于又凑齐了。
“那些话,我还记着。”江平说。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哽咽,不是颤抖,只是沉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那些事,我也记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干活的手。搬过鱼箱的手,拧过螺丝的手,给儿子交学费的手。也是二十六年前,在海边对着月亮起誓的那只手。
“那些血,我沾了。但我不后悔。”
陈耀东猛地站了起来。
“江平——”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江平没有回头。
“谢谢。”
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下去,停住。灰蓝色的夹克绷紧了,露出后背上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
没有人说话。
鞠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我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那个老太太,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只干瘦的手拍在一起。也许是陈耀东,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两只手举在胸前,拍得很响。也许是我,我后来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动,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掌声越来越多。
那几个工友站起来,那几个邻居站起来,书记员站起来,法警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也开始鼓掌。
只有苏锐没有动。
他坐在高处,一动不动。法槌还握在手里,那只手的骨节还是白的。
江平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两个少年时的兄弟,隔着二十六年的光阴,隔着法庭的审判席与被告席,隔着“审判长”和“被告人”这两个称呼,对视。
江平先笑了。
很淡,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但苏锐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握法槌的手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
“退庭。”他说。
声音不高,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身,走进审判席后面的那道门。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的背影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不烈,有些发黄,斜斜地落进来,落在被告席的地板上,落在江平的身上。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
陈耀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男人,一个满脸是泪,一个面无表情。他们没说话,陈耀东伸出手,在江平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江平让他拍,一动不动。
那个老太太也走过去。她走到江平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江平低下头,看着她。
“二婶。”他说。
老太太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也是那种重重的拍法。然后她转身走了,头巾的一角在门口闪了一下,不见了。
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去。
我捡起笔记本,走过去。
江平看着我。
“你是记者?”他问。
“是。”
“写吧。”他说,“写什么都行。”
“你有什么想让我写的吗?”
他想了一会儿。
“写那个律师。”他说,“那个从法院出来,有人给他开车门的。告诉他人长得也就那样,还不如我高。”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灰蓝色的夹克,磨破的袖口,后背那块颜色稍浅的补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走出法庭,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阳光还是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