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自白(173-180)
173.江平站起来
江平站起来,是2024年夏天他案庭审的最后一天。
那天是宣判的日子。
法庭里坐满了人。陈耀东来了,那个老太太来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记者也来了,扛着摄像机,拿着照相机。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看见前排陈耀东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脖颈上的肉松弛着,有一道道的褶子。
江平被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西装,熨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边角笔挺,扣子扣得规规矩矩。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全白了。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上,站好。法警退到旁边,他也没看他们,就站在那儿,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平视着审判席。
审判长苏锐敲了敲木槌。
“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前排那个老太太扶着前面的椅背,身子有些抖,陈耀东伸手扶了她一下。记者们的镜头都对着江平。
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念出来,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念了很长,从江平什么时候参加工作开始,到他被立案侦查,到他交代问题,到他检举揭发。那些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落下来,又飘走。我听着,又像没听进去,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夏天傍晚的蚊蝇。
江平站着,听着,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背影,肩膀还是直的,背也没有驼。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立了很久的树。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那影子瘦瘦的,静静的,一动不动。
念到最后,审判长说:“鉴于被告人江平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有重大立功表现,且主动交代问题,认罪态度良好,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户外面远远的汽车喇叭声,能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没吐出来。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陈耀东站起来,眼眶红了。他使劲鼓掌,手掌拍得啪啪响,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老太太站起来,抹着眼泪。她没鼓掌,就站在那儿,用袖子一下一下擦眼睛,擦完了,眼泪又流下来。
更多的人站起来。我旁边那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也站起来鼓掌,他鼓得很用力,脸都涨红了。记者们拼命按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江平站在那儿,还是没动。
他好像没听见那些掌声,没看见那些站起来的人。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审判席的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审判长看着他。
“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掌声慢慢停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陈耀东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那个老太太也不擦眼泪了,就那样看着江平,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
江平抬起头。
他看着审判长,看了很久。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又抿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没有浑浊,没有涣散,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审判长。
然后他说:“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到过道的时候,那个老太太伸出手,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陈耀东叫了一声“江书记”,声音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江平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法庭里的人。
看着陈耀东,看着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些陌生人。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漂一漂,就漂走了。我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眼眶里的泪。
他笑了笑。
那笑,很轻。
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的皱纹聚拢来,又散开。就一眨眼的功夫,那笑就没了。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光还照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块地板上,空空荡荡的。
那天下午,我跟着他回了小院子。
院子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棵老槐树,树荫很大,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的藤椅上,林芳菲坐在那儿,盖着毯子,看着那棵槐树。她瘦得厉害,脸上的皮肉都塌下去了,眼睛却还是亮亮的,一直看着槐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院门响了一下,江平走进来。
林芳菲愣了愣。
她看着江平,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然后她笑了。
她说:“江平,你回来了?”
江平说:“回来了。”
她点点头。
她说:“吃饭了吗?”
江平说:“还没。”
她说:“我去给你做。”
她掀开毯子,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她站得很慢,腰直起来,腿伸开,一步一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回过头来,又看了江平一眼,笑了笑,然后进去了。
江平看着她的背影,站着没动。
我也站着没动。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那棵老槐树一样,立在这院子里,立在这阳光里,立在这个夏天的午后。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飘上去,散在蓝蓝的天上。
江平抬起头,看着那缕烟。
他就那么看着。
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