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最后陈述权
书名:微尘证道 作者:照言 本章字数:2642字 发布时间:2026-05-31

172.最后陈述权

 

二零二四年夏天,江平案第三次开庭。

 

那天很热。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陈耀东来得比我早,他站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我说:“老陈,少抽点。”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

 

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从公交车站慢慢走过来。有人给她让路,她就点点头,说谢谢。她走到门口,看见我,也点点头。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开门。

 

九点整,审判庭的门开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陈耀东坐我旁边。老太太坐第三排,还是那个靠边的位置。

 

今天的人比前两次少。那几个专案组的人没来,只有两个穿便装的坐在前排。记者也不多,就两三个,拿着笔记本,表情疲惫。

 

审判长苏锐走进来。他穿着法袍,很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坐下,看了看旁听席,又看了看被告席。

 

被告席空着。

 

等了几分钟。侧门开了。

 

江平被带进来。

 

他穿着那件旧西装。那西装我见过很多次了,深灰色的,领口有点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他走进被告席,站在那里,等法警示意,才坐下。

 

他瘦了。比我上次见他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但那眼睛还是亮着,像两点火。

 

审判长核对身份。江平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然后庭审开始。

 

今天主要是辩论。检察官先发言,念了很长一份材料,引了很多法条,说江平犯了什么什么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念完就坐下。

 

然后辩护律师发言。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江平一直坐着,低着头,听。偶尔抬起头,看看说话的人,然后又低下头。

 

最后,审判长苏锐敲了敲木槌。

 

法庭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

 

苏锐看着江平。

 

“被告人,你有最后陈述的权利。你想说什么?”

 

江平站起来。

 

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旧西装,瘦瘦的,站得很直。他抬起手,整了整领口——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见当事人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审判长。苏锐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法袍的领子很白。江平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看着检察官。检察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辩护律师。他的律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为了他的案子跑了无数趟,瘦了一圈。律师也在看他,眼眶红了。

 

他看着旁听席。

 

他看着陈耀东。陈耀东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是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笑了笑,很轻的。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第三排,穿着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些陌生人。那些来旁听的人,那些记者,那些法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无话可说。”

 

审判长苏锐愣了一秒。

 

“你确定?”

 

江平说:“确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

 

整个法庭都沉默着。空调嗡嗡响。有人在咽口水。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远。

 

然后苏锐敲了敲木槌。

 

“休庭。择日宣判。”

 

那木槌敲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敲在棉花上。

 

法警走过去,站在江平两边。江平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隔着栏杆,看着我们。

 

他看着陈耀东。陈耀东站起来,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

 

江平笑了笑。

 

那笑,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像云飘过天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走了。

 

法警带着他,走进那扇侧门。门关上了。

 

法庭里静了很久。

 

陈耀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也站着。她没哭,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我跟上去,说:“大娘,您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院。

 

月亮很亮。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堵墙还是那样,斑斑驳驳的,爬着些青苔。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响了。林芳菲出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

 

“江平呢?”

 

我说:“他有事,晚点回来。”

 

她点点头。

 

她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说:“这树是我爸种的。”

 

我说:“知道。”

 

她笑了笑。那笑很轻,和江平的那个笑有点像。

 

她说:“他种这树的时候,我还小。他挖坑,我在旁边看。他说,等树长大了,你就有荫凉了。”

 

我没说话。

 

她说:“后来树长大了。夏天我在树下写作业,看书,乘凉。我爸就在旁边坐着,喝茶,看报纸。”

 

她顿了顿。

 

“我爸没了。二十多年了。”

 

我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个月亮照出的影子,树影摇摇晃晃的。

 

她说:“江平呢?”

 

我说:“他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

 

她靠在我肩膀上。

 

月亮在天上,很亮。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还在看着那堵墙。

 

我想起江平那个笑。很轻的笑。像是说,没事的,一切都好。

 

我想起他说的话。

 

我无话可说。

 

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在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面前,他说,我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吗?他知道的。他有很多话要说。他可以解释,可以申辩,可以喊冤,可以哭诉,可以哀求。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看着审判他的人,看着他辩护的人,看着他保护过的人,看着他爱过的人。

 

然后他说,我无话可说。

 

是失望吗?是不屑吗?是累了?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他那个笑。那笑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月亮西斜了。夜凉下来。

 

林芳菲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又睡着了。

 

我轻轻揽着她,看着那堵墙。

 

我想,江平现在在哪里呢?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在那个看不见月亮的窗子后面,他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也想起这个院子,想起这棵槐树,想起靠在我肩膀上的这个女人?

 

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穿着旧棉袄坐在旁听席上,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个笑?他自己那个笑?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发白了。月亮淡下去。槐树的叶子从黑变成绿。

 

林芳菲醒了。

 

她直起身,揉揉眼睛,看着我。

 

“他一夜没回来?”

 

我说:“嗯。”

 

她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屋了。

 

我还坐在那里。

 

太阳出来了。

 

照在那堵墙上,墙变成暖黄色。照在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江平在哪里,不管他会怎样,不管那个最后陈述的权利他为什么放弃,日子总要过下去。

 

但我忘不了那个下午。

 

忘不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旧西装,看着所有人。

 

忘不了他说,我无话可说。

 

忘不了他那个笑。

 

那笑,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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