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最后陈述权
二零二四年夏天,江平案第三次开庭。
那天很热。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陈耀东来得比我早,他站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我说:“老陈,少抽点。”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
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从公交车站慢慢走过来。有人给她让路,她就点点头,说谢谢。她走到门口,看见我,也点点头。然后就站在那里,等着开门。
九点整,审判庭的门开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陈耀东坐我旁边。老太太坐第三排,还是那个靠边的位置。
今天的人比前两次少。那几个专案组的人没来,只有两个穿便装的坐在前排。记者也不多,就两三个,拿着笔记本,表情疲惫。
审判长苏锐走进来。他穿着法袍,很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坐下,看了看旁听席,又看了看被告席。
被告席空着。
等了几分钟。侧门开了。
江平被带进来。
他穿着那件旧西装。那西装我见过很多次了,深灰色的,领口有点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他走进被告席,站在那里,等法警示意,才坐下。
他瘦了。比我上次见他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但那眼睛还是亮着,像两点火。
审判长核对身份。江平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然后庭审开始。
今天主要是辩论。检察官先发言,念了很长一份材料,引了很多法条,说江平犯了什么什么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念完就坐下。
然后辩护律师发言。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
江平一直坐着,低着头,听。偶尔抬起头,看看说话的人,然后又低下头。
最后,审判长苏锐敲了敲木槌。
法庭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
苏锐看着江平。
“被告人,你有最后陈述的权利。你想说什么?”
江平站起来。
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旧西装,瘦瘦的,站得很直。他抬起手,整了整领口——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见当事人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审判长。苏锐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法袍的领子很白。江平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看着检察官。检察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辩护律师。他的律师,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为了他的案子跑了无数趟,瘦了一圈。律师也在看他,眼眶红了。
他看着旁听席。
他看着陈耀东。陈耀东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看见我是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笑了笑,很轻的。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第三排,穿着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些陌生人。那些来旁听的人,那些记者,那些法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无话可说。”
审判长苏锐愣了一秒。
“你确定?”
江平说:“确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
整个法庭都沉默着。空调嗡嗡响。有人在咽口水。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远。
然后苏锐敲了敲木槌。
“休庭。择日宣判。”
那木槌敲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敲在棉花上。
法警走过去,站在江平两边。江平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隔着栏杆,看着我们。
他看着陈耀东。陈耀东站起来,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
江平笑了笑。
那笑,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像云飘过天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走了。
法警带着他,走进那扇侧门。门关上了。
法庭里静了很久。
陈耀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也站着。她没哭,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我跟上去,说:“大娘,您还好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院。
月亮很亮。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堵墙还是那样,斑斑驳驳的,爬着些青苔。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响了。林芳菲出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
“江平呢?”
我说:“他有事,晚点回来。”
她点点头。
她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说:“这树是我爸种的。”
我说:“知道。”
她笑了笑。那笑很轻,和江平的那个笑有点像。
她说:“他种这树的时候,我还小。他挖坑,我在旁边看。他说,等树长大了,你就有荫凉了。”
我没说话。
她说:“后来树长大了。夏天我在树下写作业,看书,乘凉。我爸就在旁边坐着,喝茶,看报纸。”
她顿了顿。
“我爸没了。二十多年了。”
我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个月亮照出的影子,树影摇摇晃晃的。
她说:“江平呢?”
我说:“他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
她靠在我肩膀上。
月亮在天上,很亮。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还在看着那堵墙。
我想起江平那个笑。很轻的笑。像是说,没事的,一切都好。
我想起他说的话。
我无话可说。
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在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面前,他说,我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吗?他知道的。他有很多话要说。他可以解释,可以申辩,可以喊冤,可以哭诉,可以哀求。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看着审判他的人,看着他辩护的人,看着他保护过的人,看着他爱过的人。
然后他说,我无话可说。
是失望吗?是不屑吗?是累了?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他那个笑。那笑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月亮西斜了。夜凉下来。
林芳菲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又睡着了。
我轻轻揽着她,看着那堵墙。
我想,江平现在在哪里呢?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在那个看不见月亮的窗子后面,他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也想起这个院子,想起这棵槐树,想起靠在我肩膀上的这个女人?
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穿着旧棉袄坐在旁听席上,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个笑?他自己那个笑?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发白了。月亮淡下去。槐树的叶子从黑变成绿。
林芳菲醒了。
她直起身,揉揉眼睛,看着我。
“他一夜没回来?”
我说:“嗯。”
她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屋了。
我还坐在那里。
太阳出来了。
照在那堵墙上,墙变成暖黄色。照在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江平在哪里,不管他会怎样,不管那个最后陈述的权利他为什么放弃,日子总要过下去。
但我忘不了那个下午。
忘不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旧西装,看着所有人。
忘不了他说,我无话可说。
忘不了他那个笑。
那笑,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