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旁听席的眼睛
二零二四年夏天,江平案开庭那天,我一直看着旁听席上的一双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进法院的审判庭。走廊里有法警来回走动,脚步声闷闷的。我跟着人流往里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太足了,像要把所有人的温度都抽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陈耀东坐在我旁边。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我从来没见过他穿得这么正式。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他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关节都发白了。我说老陈,你没事吧。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旁边,还有几个空位。
再往前,坐着几个陌生人。有个年轻人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记者,时不时低头记几笔。还有几个像是旁听的群众,东张西望的。最前面靠近审判席的位置,坐着几个人,穿着便装,但坐得很直,一直盯着门口——那是专案组的人。
审判席上,审判长还没出来。被告席空着。那是个用栏杆围起来的小区域,里面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很普通,和别的椅子没什么两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把空椅子,我心里就堵得慌。
九点整,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陆续入席。然后,侧门开了。
江平被带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上衣,头发剪短了,比上次我见他时瘦了很多。他走进被告席,站在那里。法警示意他坐下,他就坐下了。他低着头,没往旁听席上看。
审判长宣布开庭。核对被告人身份。姓名,年龄,住址,职业。江平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起诉书念了很久。检察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但我旁边陈耀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
就在那时候,我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是那个老太太。
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穿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看着被告席。
看着江平。
从庭审开始,她就那么看着。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她看着江平。检察官念到那些数字,那些时间,那些“事实”的时候,她看着江平。检察官出示证据,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的时候,她还是看着江平。
她看不见江平的脸。江平一直低着头,她只能看见他的侧影,看见他灰色的上衣,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但她还是看着。
有证人出庭作证。那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亮,说话的声音很大。他说他认识江平,说江平怎么怎么,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审判长。但老太太不看那个证人,她还是看着江平。
辩护律师发言的时候,江平抬起头来,往旁听席上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老太太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得更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平没有看见她。他又低下了头。
整个上午,老太太就那样坐着。中间有一次休庭,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走动,去外面透透气。但老太太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钉在座位上一样。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也不看,只是看着被告席。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很深,像树皮一样。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往前伸着,像是在用力。她的眼睛浑浊了,老年人的那种浑浊,但她看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个被告席上的人看进心里去。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见过她。
在哪里呢?
我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线,在我心里扯来扯去。
下午,庭审继续。
江平开始陈述。他站起来,站在被告席上,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静下来。他说他没有做那些事,他说那些证据不真实,他说那些证人说的不是真话。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表达。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审判席。
老太太还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她的眼睛。中间隔着几排座位,隔着几个人,隔着一个法庭的空气。她看着他,但他不知道。
快结束的时候,陈耀东忽然凑过来,低声说:“那是柳条巷的老太太。”
我想起来了。
柳条巷。那个老太太。
七年前,冬天,特别冷。有个老太太被儿子赶出家门,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江平知道了,帮她打官司,帮她找证据,帮她要回了那间小屋。后来老太太搬到别处去了,再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是她。
就是她。
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法警走过去,站在江平两边。江平站起来,低着头,跟着法警往外走。
老太太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平的背影。江平走到侧门,走进去,门关上了。她看不见他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法庭里的人都往外走。人们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碰了她一下,她也不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我走过去。
“大娘,您是?”
她回过头。
真的是她。柳条巷那个老太太。七年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我认得。
她说:“我是来看看他的。”
我说:“您认识他?”
她点点头,说:“认识。他帮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泪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像冬天的星星。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睛里噙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法院门口。外面太阳很大,很热。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我说:“大娘,您怎么来的?”
她说:“坐公交车。倒了两趟。”
我说:“我送您回去吧。”
她摇摇头,说:“不用。我认得路。”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认识他?”
我说:“认识。”
她说:“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跟他说一声?”
我说:“说什么?”
她说:“就说……就说我挺好的。房子还在,不漏雨了。就说……就说我还记得他。就说……”
她没说完,转回身,慢慢地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背影,显得又小又瘦。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站在那里等车。
我忽然想,她今天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颠颠簸簸地来到这里,坐了整整一天,就为了看看他。就为了看看那个帮她打赢官司的人,那个被关在被告席上的人,那个低着头、不知道她在看他的人。
她看着他。从头到尾,就那么看着。
那双眼睛,是旁听席上的眼睛。浑浊的,有泪光的,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江平的样子。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来看他。只是来看看他。
那双眼睛,是那个夏天,整个法庭里,最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