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剩女公主,六上状元楼择婿
景和七年,二月初九。
春寒跟个赖皮似的,缠在京城上空不肯走,风一吹,冷得人缩脖子。
榆钱巷最里头,一间破屋摇摇欲坠,房梁上的裂缝跟条长虫似的,从东头爬到西头,看着就不结实。
沈砚之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盯着那道缝,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的事,记不全,也懒得记。
无非是脚下一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换了个身子——原主也叫沈砚之,江州寒门秀才,去年秋闱运气好,中了个解元,揣着几两碎银来京城赶考,结果没等春闱,先把自己熬死了。
穿越这档子事,话本里写得天花乱坠,又是奇遇又是法宝,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全是瞎扯。
如今他手里攥着的,只有一间漏风破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还有个“穷酸解元”的虚名。
前路茫茫,功名未卜,肚子还饿。
躺着想不透,起来也未必能想透,沈砚之慢悠悠坐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这世道骂了八百遍。
人活一世,无非是混口饭吃,在哪混不是混?先把眼前的日子对付过去再说。
“咚咚咚!”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力道粗莽,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沈砚之!你死里头了?快开门!状元楼的热闹快赶不上了!”
门外是周明远的声音,这人是个世家子弟,家底厚实,性子张扬,嘴碎却不算坏,算是原主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朋友”。
沈砚之掀开薄被,披上外袍,吱呀一声拉开破门。
周明远一袭锦袍玉带,腰悬暖玉,光鲜亮丽得跟这破巷格格不入。他一脚踏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那眼神停顿了半息,意思很明显:
“这地方也能住人?”
好在世家子弟的教养还在,没把话说透,只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你这住处,未免也太‘雅致’了点,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不怕蹭掉墙皮?”
沈砚之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总不能说“我穷,只能住这”吧?寒门士子的体面,哪怕只剩一层薄皮,也得护着。
身后跟着个缩头缩脑的吴从先,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抱着个布包袱,性子懦弱得像只兔子。
“明远,别这么说沈兄,他……他也不容易。”
周明远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实话实说罢了。等春闱过后,沈砚之金榜题名,还能住这破屋?到时候京城里的大宅院,随便挑!”
这话听着舒坦,就是有点不切实际。
沈砚之心里腹诽:金榜题名哪有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熬白了头也没中个进士。
周明远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别愣着了!今日状元楼聚齐了天下举子,京中勋贵子弟也来了不少,正是结识人脉的好时候。你学问好,正好露个脸,日后做官也有个照应。”
沈砚之脚步一顿,淡淡开口:“去哪?”
“状元楼啊!”周明远眼睛一亮,“京城第一热闹地界,文人墨客扎堆,权贵往来不绝,说不定就能遇上你的伯乐。”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衫,又看了看周明远的锦袍,心里冷笑一声。
世道向来如此,看人先看衣,他这副穷酸模样,去了状元楼,怕是连上好的茶水都喝不上。
周明远瞧出他的顾虑,哈哈一笑:“无妨!读书人论才不论衣,你有真才实学,还怕别人看不起?放心,今日我做东,管够你好茶好点心。”
场面话说得漂亮,可沈砚之心里门清,所谓“论才不论衣”,大多是说给有身份的人听的。
但他也没拒绝——左右无事,去凑个热闹也好,说不定真能遇上点机会。
三人刚走到巷口,周明远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不由分说塞进沈砚之手里。
“拿着,别总抠抠搜搜的。在外头应酬,身上没点碎银子,遇事都没底气。”
沈砚之捏着那几块冰凉的碎银,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远这人,嘴碎、爱显摆,却有几分真性情。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位肯接济自己的朋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没推辞,默默把银子揣进怀里:“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明远摆摆手,大步往前走,“快走快走,去晚了,好位置就被人占了。”
沈砚之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他知道,这一趟状元楼之行,或许会改变他的命运。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不是吗?
---
同一时辰,慈宁宫。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颗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节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心里憋着一团火。
皇后跪在下方,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
昭阳公主赵令仪垂首立在皇后身后,一身宫装,身姿纤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令仪。”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二十一了。”
就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赵令仪的心上。
二十一,放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儿女绕膝的年纪。可她,堂堂大魏昭阳公主,却连个驸马的影子都没有,成了京城里人人议论的“剩女”。
太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哀家二十一的时候,已经生下了皇帝,母仪后宫。你呢?京里十六位勋贵子弟,轮番相看,你竟一个都瞧不上眼。”
皇后想替女儿辩解,刚张了张嘴,就被太后一眼瞪了回去。
“你闭嘴!女儿教成这般模样,你这个皇后,难辞其咎!”
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案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我大魏昭阳公主眼高于顶,恃宠而骄,挑三拣四,连勋贵子弟都入不了你的眼!皇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赵令仪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掉下来。
她不是挑,是真的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要么嗜赌成性,要么流连风月场所,要么就是个草包,胸无点墨。
她想找的,是一个能懂她、敬她、有真才实学的人,而不是一个只靠家世吃饭的绣花枕头。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春闱在即,天下英才尽聚京城。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状元楼,自己挑。挑得着,是你的造化;挑不着,休怪哀家无情,从宗室里给你选个老实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这话,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赵令仪缓缓叩首,声音发颤:“孙女……遵旨。”
退出慈宁宫,风一吹,赵令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抬手拭去泪水,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奈。
身在皇家,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她就像一件商品,摆在货架上,等着别人来挑选。
没走多远,皇后追了上来,语气又急又无奈:“令仪,京里的勋贵你瞧不上,那就去挑天下举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千万别再任性了!”
赵令仪看着皇后憔悴的面容,心里明白,母后也不容易。
太后施压,朝堂非议,皇家颜面为重,母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女儿知道了。”她轻声应道。
皇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挑。”
赵令仪点点头,转身向公主别苑走去。
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这第六次状元楼之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挑了,也挑不起了。
---
公主别苑。
顾明湘摇着折扇,一脚踏进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她是承恩侯嫡女,自小和赵令仪一起长大,性子张扬洒脱,是满京城唯一一个敢在昭阳公主面前没大没小的人。
“哟,我们的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莫不是又被太后训了?”
赵令仪没理她,只是恹恹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条素帕。
顾明湘收起折扇,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太后让你去状元楼选婿,还下了最后通牒。”
赵令仪点了点头,声音低落:“我已经去了五次,都没找到合适的。这第六次,怕是也一样。”
“那可不一定。”顾明湘眼睛一亮,“京里的勋贵子弟都是些酒囊饭袋,自然入不了你的眼。天下举子就不一样了,卧虎藏龙,说不定就有你看得上的人。”
赵令仪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试试嘛!”顾明湘拍了拍手,“你都去了五次,也不差这最后一次。万一呢?万一就遇上那个能让你动心的人了呢?”
万一?
赵令仪心里一动。
是啊,万一呢?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分侥幸,不是吗?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好,我去。”
顾明湘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对嘛!咱们昭阳公主,什么样的人配不上?等着瞧,这次一定能挑个如意郎君!”
赵令仪没说话,只是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这一次,命运能对她好一点。
---
状元楼外,巳时三刻。
人声鼎沸,车马盈门,热闹得不像样子。
南来北往的举子、京中勋贵子弟、文人墨客,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茶香、酒香和谈笑声。
周明远拽着沈砚之往里挤,人多脚杂,不知是谁一脚踩在沈砚之的鞋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寒门士子,哪有那么多讲究?一点污渍而已,不碍事。
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大堂,在角落找到了一张小桌。
位置偏僻,靠近后厨,油烟味有点重,但好在清净。
周明远招手叫来了小二,嗓门洪亮:“来一壶龙井,再上四碟精致点心,要你们这儿最好的!”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吴从先小声说道:“明远,不用点这么好的,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周明远摆摆手,“难得出来一趟,就得吃好喝好。等沈砚之中了进士,咱们天天来这儿吃!”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茶味苦涩,远不如周明远点的龙井。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寒门与世家的差距。
但他不羡慕,也不嫉妒。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总有一天,他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喝上最好的龙井,住上最好的宅院。
---
三楼听雪阁,竹帘低垂。
赵令仪临窗而坐,透过帘缝,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举子们高谈阔论,意气风发;勋贵子弟们呼朋引伴,张扬跋扈。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却觉得无比陌生。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那张小桌上,坐着一个青布衫的年轻人。
他身形挺拔,坐姿端正,不卑不亢,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端起茶盏,动作从容,眼神平静,没有寒门士子的急切,也没有世家子弟的浮躁。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却像一颗遗世独立的星辰,格外耀眼。
赵令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顾明湘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怎么?看上那个青衫士子了?”
赵令仪没说话,只是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个年轻人。
她想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故事。
“秋禾。”她轻声唤道。
侍女秋禾躬身应道:“公主殿下。”
“去查查,那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是。”秋禾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令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青衫士子身上。
她不知道,这个偶然的相遇,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
大堂角落,沈砚之放下茶盏。
他不知道,三楼的竹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他更不知道,一场关于命运的邂逅,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春闱的事。
功名,他必须拿到。
这不仅是为了原主,也是为了他自己。
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才能在这个乱世之中,活出自己的尊严。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状元楼里,人声依旧鼎沸。
而沈砚之和赵令仪的命运,就在这一刻,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第一章 完)